第二章

  霍临风眉眼间覆上一层浓重阴霾,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

  似乎想从里面寻找到答案。

  我不慌不忙地朝俩人施礼。

  “奴眼拙,竟不知将军与姨娘也过来了,有失远迎。”

  话音刚落。

  谢婉婉便迫不及待地上前一步,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

  “林小姐心里只顾着与外头的奸夫获取联系,自然不会把将军放进眼内。”

  我抬眸。

  眼底浮起恰到好处的茫然,似是对她所言摸不着头脑。

  “姨娘此话何解?”

  “奴的身心由始至终都只属于将军一人所有。”

  “奴亦安分守己,从未与外男私相授受。”

  “只是见春风正好,才来了放纸鸢的兴致而已。”

  说着,扫了一眼周边窃窃私语的小厮与婢女,然后转过头望向霍临风。

  一字一顿道,“请将军明鉴,莫让人污了奴的清白。”

  霍临风神色晦暗不明。

  自上次发现谢婉婉诬陷我之后,霍临风就不再轻易相信她的一言堂。

  更何况这关乎着他男子尊严的事情,自是不会早下定论。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

  “可我记得,你从前并不喜欢放纸鸢。”

  那次我与他一同上街闲游。

  路过一小贩档口时。

  只因其中一个纸鸢上面的图案与我头饰纹路有五分相似。

  霍临风便二话不说买了下来。

  “静姝,我们一块去放纸鸢吧?”

  我盯着他起伏的胸膛,轻轻摇了摇头。

  本想说他的身体才刚刚康复,不适宜剧烈运动。

  可他若是知道我的出发点只是为他好,定会坚持下去。

  于是到嘴边的话就变成了,“静姝不喜,恐要扫了将军雅兴。”

  霍临风爽朗大笑,随后用食指轻轻点了点我的鼻尖。

  “说什么胡话呢?能跟静姝在一起,便是本将军最大的乐趣。”

  明媚日光洒落在他厚实的肩膀上。

  那时候的我天真地以为,我会与这男子携手共度余生。

  可命运就像一场身不由己的风雨,吹得人颠簸流离。

  我垂下头,语气僵硬,透着几分窘迫。

  向霍临风徐徐解释了那日拒绝他放纸鸢的缘由。

  听了我的话后,霍临风骤然失笑几声,眸底染上一片温情。

  “竟是如此、竟是如此。”

  霍临风瞥了一眼地上的纸鸢,并未发现异常。

  “既然静姝喜爱,择日我再陪你。”

  我双手绞着帕子,深呼吸一口气。

  再抬头时,眼眶已通红一片。

  “奴非有意拂了将军的好意。”

  “可姨娘先是栽赃奴祸害将军子嗣,现在又声称奴私通外男。”

  “奴害怕,接下来,姨娘又要把什么罪名按在奴的头上。”

  谢婉婉气得咬牙切齿,双手攥紧拳头,也不等霍临风发话。

  快步冲上前捡起纸鸢。

  “咚”一声,一个竹筒掉落在她脚边。

  谢婉婉脸上扬起按捺不住的得意与畅快。

  “将军快看!”

  “妾身句句属实。”

  “这就是林静姝与奸夫私通苟且的罪证!”

  说完,她连忙掏出里面的信纸。

  谢婉婉早年受过霍临风的指点,略识几字。

  所以当她看了两行之后,脸色惨白,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谢婉婉连手上的信纸也拿不稳,飘落到霍临风脚边。

  霍临风眼皮一跳,然后垂头一看。

  顿时眼睛瞪得如铜铃般大。

  抬手一掌风击退欲上前替他捡起信纸的小厮。

  “都给我滚!”

  刹那间,所有下人匆匆散开。

  只剩下被吓得三魂不见七魄的谢婉婉。

  还有佯装不知内情的我。

  “将军,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您别吓奴呀。”

  意料之内,霍临风并没有顾得上回答我的话。

  反而像索命的恶魂,一步步向着谢婉婉走去。

  此刻,谢婉婉终于回过神来。

  顾不上其他,四肢朝门口方向快速爬行。

  只可惜,她一个手无寸铁的孕妇,哪里比得过杀敌无数的大将军。

  就在霍临风掐住她后脖子那一刻,一抹黄色液体从谢婉婉下身流出。

  她沙哑着嗓子,惊恐开口。

  “将军饶命呀!妾身什么都没看见。”

  欲盖弥彰的话说出来,霍临风阴恻恻地凑到她耳边。

  “本将军只相信死人。”

  谢婉婉像个疯子似的拼命摇头,发髻散乱,发钗零落一地。

  “将军!将军!”

  “妾身是您的人呀,今日之事无论如何一个字都不会对外说。”

  “将军忘了吗?妾身肚子里还怀着霍家的骨肉。”

  “您说过,若是男孩就会教他刀枪功夫,若是女孩就教她骑马射箭。”

  “妾身与将军一样,日日盼着这孩儿早日出生。”

  谢婉婉泪流满面,抓住霍临风的手抖个不停。

  霍临风扫了一眼她的肚子。

  谢婉婉便以为他心软了,继续加把劲游说。

  “妾身与将军多年感情,难道将军还不清楚妾身的为人吗?”

  “将军是妾身的天,妾身这辈子绝对不会背叛将军。”

  谢婉婉涕泪交加,字字句句都透着福祸与共。

  虽说霍临风偏爱谢婉婉。

  可这一次的事情涉及到整个将军府的命运。

  难不成霍临风会为了一个小小妾室,甘愿往自己脖子上架一把刀?

  我冷笑一声,视线落在地上。

  得知霍临风与敌军的对接时间,我便提前在纸鸢处涂上吸引信鸽的药水。

  也故意营造茶饭不思,终日失神含泪的模样。

  假情书也是写一张撕一张,又掉一张。

  直到昨晚,察觉谢婉婉派来的丫鬟在窥探,我将信纸放在纸鸢的竹骨间。

  待丫鬟匆匆离开后,又拿了出来。

  才会有了今日,谢婉婉一口咬定我私通外男的事情。

  墙外忽然响起阵阵风铃声。

  心尖猛地一颤,一股滚烫的喜悦直冲上来。

  便确定,以纸鸢为信号的消息已传到那人耳边。

  嘴角勾起笑意,不经意跟谢婉婉对视上。

  她像是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生怕我听不见似的,大声嘶吼。

  “林静姝若是知道将军通敌叛国,会像我如此,完完全全站到将军这边吗?”

  话音刚落,院子里陷入一片死寂。

  我拼命忍住欲冲破喉间的笑声。

  “姨娘岂是发心疯?这种大逆不道、扭曲事实的话也敢大声喧哗。”

  “若是被有心人听见,整个将军府怕是会受到连累。”

  “好在将军怜惜,不与姨娘计较。”

  “姨娘日后定要谨记慎言慎行呀!”

  谢婉婉盯着我好言相劝的样子,脸色像是吃了苍蝇般难看。

  我装作看不见,继续说。

  “话说回来,姨娘带来的人箭法真好。”

  “不仅把奴的纸鸢射穿,还附带赠送一只白鸽。”

  霍临风心思重。

  听了我这话后,当即挑断谢婉婉的手筋还有脚筋。

  惨叫声划破天际。

  由于眼前的一切过于血腥,我故作受到惊吓,“晕倒”在地上。

  耳边随之而来的是霍临风愤怒的声音。

  “说!到底谁派你潜伏在我身边的?”

  谢婉婉蜷缩在地上,汗水跟血水浸湿了衣裳。

  “将军,冤、冤枉呀。”

  霍临风冷哼一声。

  刚抬起剑指向谢婉婉的肚子。

  外头小厮跌跌撞撞奔进来。

  见到眼前这一幕,面色瞬间惨白,眼底满是惊惧,却仍急声回禀。

  “将、将军,来、来了好多官差。”

  闻言,霍临风眸色一冷,长剑快如闪电,竟生生将谢婉婉的舌头斩断。

  “把人锁进柴房。”

  抬手把那张信纸吞入腹中后,才急急离开。

  待脚步声远去。

  我站起身,拍了拍外衣沾上的灰尘。

  缓缓走到谢婉婉跟前。

  满口鲜血狂奔而出,她只能发出破碎的嗬嗬闷响。

  看见我的刹那,手指微动,眸底竟然闪过一丝希冀。

  似乎是想让我救她。

  可血腥味跟尿臊味混在一块,熏得我几乎要呕吐出来。

  嫌弃地捂住鼻子往后退了一步。

  “姨娘今日落得如此下场,实属咎由自取,活该呀。”

  “若不是你三番四次逮着法子诬陷我,又怎会掉进我的圈套。”

  谢婉婉瞳孔瞪大,难以置信地盯着我。

  我轻笑一声,眼底翻涌着滔天恨意。

  “你想要做将军夫人,想要嫁给霍临风那就找他说去呀。”

  “找人折磨我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当日你不敢把我杀死,难道就没有想过此刻的下场吗?”

  “没有想过我会回来报复你们吗?”

  谢婉婉身体不停地抖动,也不知道是痛的,还是被我的话给吓到。

  然后两眼一闭,失血过多昏死过去。

  我漠然看了眼,如同看一件死物。旋即离开。

  前往正厅,躲进旁的耳房。

  透过门缝,入眼是乌压压手持兵刃的官兵。

  而站在最前方的男子,衣料之上,金线绣着四爪云蟒。

  正是太子专属纹样。

  霍临风背脊挺直,面上不见半分惧色。

  “不知太子殿下带这么多官兵闯入将军府,所为何事?”

  太子负手而立,轻笑一声,笑意冷冽。

  “霍将军理应心知肚明才是。”

  听到这把熟悉的声音,我瞳孔猛地放大。

  怎么也没有想到,那个在“醉仙楼”把我带出困境的男子,竟然会是当朝太子!

  霍临风指尖微紧,目光却毫不退让。

  “恕臣愚昧,未能探知殿下的心思。”

  “但臣知道,若此事传到皇上耳边,唯恐会对殿下的太子之位有所影响。”

  闻言,太子仰头冷笑,随即脸色一沉。

  “霍将军好大的胆子,竟敢私下妄议皇家储君之位。”

  “更是私通外敌,起了谋逆之心。”

  “孤先斩后奏,先搜后报!”

  太子抬手,侍卫们得令后,应声而动。

  径直朝厢房、内院走去。

  霍临风青筋暴现,拔出利剑。

  “臣乃朝廷命官!府邸亦是陛下亲赐。”

  “太子殿下这般不分青红皂白,轻易听信谣言,是欲置祖宗法度于何地?”

  “殿下无凭无据,是打算屈打成招还是插赃嫁祸?”

  太子冷笑,眼底杀意渐浓。

  就在这时,我被侍卫押进正厅。

  “禀告太子殿下,此女鬼鬼祟祟藏在耳房。”

  看清是我,霍临风跟太子愣了愣。

  “放开她。”

  俩人异口同声的话,同时落下。

  太子上前,神色竟有些慌乱。

  “你还好吧?”

  我微微摇了摇头,朝太子施礼。

  “托太子洪福,臣女并无大碍。”

  听后,太子似是松了口气。

  霍临风却绷紧身体。

  难以置信却又字字凿凿。

  “你们认识。”

  我抬头,毫不畏惧地对上霍临风的眼睛。

  “何止认识,若没有太子殿下的出现,我恐怕早就死于醉仙楼。”

  霍临风眉头轻蹙,脸上露着不解。

  “什么意思?”

  “让你跟娼妓学度量而已,又没有叫你接客,用得着去死吗?”

  “若是你对我的安排不满意,觉得递茶倒水辛苦,何不找人通知我把你带回来。”

  “我从前怎么不知道你如此矫情?”

  我双手攥紧拳头,眉眼间怒意翻涌。

  刚进去的第五日,我就用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拜托倒夜香的大娘给霍临风带话。

  可我并没有等到霍临风接我回府,倒是听娼妓闲聊感慨。

  说大娘不知为何得罪了将军,被一剑封喉。

  听到这个消息后,我浑身一颤。

  大娘的死,我难辞其咎。

  想到这,我深呼吸一口气。

  “那个倒夜香的大娘,已经死在你手上了。”

  霍临风顿了顿,似是才想起来。

  “那污秽的妇人……是你找来的?”

  “可她竟敢骗本将军,谎称你是娼妓,在里面受尽折磨。”

  “我一气之下才会……”

  说到这,他面色骤然一变。

  身子往后踉跄了两步,顿时被官兵包围住。

  “静姝,你告诉我,你在骗我。”

  唇边扬起一抹极淡的讥笑。

  “是呀,我在骗你。”

  “明明心里恨不得把你千刀万剐,却不得不装作乖巧的模样。”

  “明明早就不爱你了,还要每日对着你这张令人作呕的脸庞强颜欢笑。”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没有听爹爹的话,而选择跟你回京城。”

  两行清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蜿蜒而下。

  “在你心中,我到底是怎样的人?才会让你一次次地听信谢婉婉的片面之词。”

  “大婚当日,我并未曾赐予她三尺白绫与鹤顶红,这都是她为了将军夫人之位对我的诬陷。”

  “之后被你丢进青楼,她用身体讨好龟奴,使得我在里面过着人不像人的日子。”

  霍临风胸膛急促起伏,却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我接着说,“霍临风你不是洁癖吗?”

  “可我这个万人骑的头牌与你同床共寝,你又作何感想?”

  “是不是想把我碎尸万段?”

  我又笑又哭。

  见此,霍临风脸上竟生出不忍。

  “静姝,我真不知道。”

  “可你身上不是没有伤痕吗?”

  我冷冷地打断他的话,“你是真够愚蠢的。”

  “堂堂的大将军,竟被妇孺玩弄,多可笑。”

  “我是回来报仇的,又怎么会明知你有洁癖,而不做好万全准备呢?”

  下一瞬,当我说出书房藏着密信的位置。

  霍临风才终于相信我的话。

  他整个人瘫坐在地上,眸底一片通红。

  “静姝……”

  “你恨我。”

  “说好了一生一世的,你怎能这样对我?”

  “我被蒙在鼓里,我也是受害者呀!”

  “若是你早跟我说明白,我会给你补偿的。”

  “补偿?”

  我冷嘲道,“怎样补偿?打一棒子再给一个甜枣吗?”

  “跟你的姨娘下地狱做对鬼夫妻吧。”

  “哦,忘了告诉你,谢婉婉肚子里的孩儿是她跟龟奴的,与你霍临风一点关系都没有。”

  霍临风嘴角抽搐了一下,自嘲几声后,竟哭了起来。

  书房密信上面的“飞腾”图案跟太子碰到的刺客身上纹身一样。

  皇上龙颜大怒,收回将军府的兵权,满门斩立决。

  斩首之前,太子命人对霍临风“照料一番”。

  几个时辰内,霍临风经受了我这两个月所遭受到的折磨。

  行刑那日,天色晴朗。

  民众纷纷对霍临风扔烂菜叶、臭鸡蛋。

  大街小巷都萦绕着唾骂他的声音。

  “人模狗样的黑心肝,活该游街示众。”

  “亏我们还敬你是将军,原来是个通敌求荣的狗东西!”

  “勾结外敌,你对得起满城百姓吗?”

  然而霍临风对周边的一切恍若未闻。

  整个人痴痴呆呆,嘴巴不停蠕动,却听不清在说什么。

  只是刽子手将重刀凌空抬起之时,霍临风那双浑浊的眸子骤然拨开云雾。

  他朝人群中大喊一声。

  “欠你的,来世再还!”

  寒光一闪,刀锋落处。

  百姓的怒骂声戛然而止,天地间刹那寂静。

  我离开京城当日,太子前来送行。

  “林小姐,你当真不留在这里吗?”

  我欠身施礼。

  “承蒙太子厚爱,百忙之中也抽空过来与臣女道别。”

  “太子的恩情,臣女定会铭记于心,盼太子日后顺风顺心。”

  我佯作没有看见太子眸底流转的情意,带着赏赐的金银转身离开。

  男子薄情,惟有实在的银钱不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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