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我被带去了地下暗道。
“娘……”
面对这张熟悉的脸，我已经忘记了自己正身处险境，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生怕这是我死前的幻梦。
母亲扔下软剑，将我紧紧搂进怀里。
“阿予……我的阿予，娘来晚了，让你受苦了！”
她身上的温度是真实的，手掌抚摸我头发的触感也是真实的。
我伏在她怀里，放声大哭。
十年来在泥沼中挣扎的委屈和恐惧，此刻全部崩溃决堤。
“娘，你没死……你居然没死！可是爹……爹他……”
我哭得语无伦次，又想起父亲被吊在半空受尽折磨的惨状。
母亲的身体僵住。
她轻轻推开我，原本凌厉的眼里，逐渐盈满了刻骨悲痛。
“阿予，你听娘说。你爹他……从来没有背叛过我们。”
原来，父亲曾是名满天下的新科状元。
长公主宇文嫣在琼林宴上见他一面，便生了执念。
她逼父亲做驸马，父亲不愿，只想辅佐君主实现治国抱负。
他当众抗旨，险些被杀头。
后来还是太后爱才，将他贬去了青州。
母亲的声音发抖，将那段被鲜血掩埋的过往，一点一点撕开。
“我们在青州成了亲，生下了你，那是我们最快活的几年。”
“可宇文嫣是个疯子，她得不到的东西，宁可毁掉！你五岁那年，她派了顶尖的刺客暗算我。”
母亲指着脖颈上那些可怖的疤痕。
“那一夜，我身中七刀，五脏俱焚，差点就死在了乱葬岗。”
我听得浑身发冷，心如刀绞。
“刺客退走后，给你爹留下了一张字条，还是用我的血所写。”
“宇文嫣告诉你爹，如果他不乖乖主动走进公主府的大门，做她的面首，下次要杀的人就是年幼的你。”
什么？！
我突然想起父亲发现我时绝望的眼神，他拼尽全力赶我走，肯定是不想让我身处绝境，被宇文嫣残害。
“你爹为了保全我们，妥协了。”
母亲捂住脸，泣不成声。
“他与我辞别，孤身走进了那座吃人的魔窟。他抛下了尊严，只为接近那个女魔头，希望比任何人更早知道她的阴险筹谋，方便护住你。”
“那娘你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宇文嫣根本没有信用可言！”
说到这里，母亲怒不可遏。
“只要我们还活着，她随时都会用我们来要挟，折磨他！等她玩腻了，会把我们一家三口全杀光！”
母亲抓紧我的肩膀，指甲深深陷入我的肉里。
“所以我只能死！我用龟息秘术假死，金蝉脱壳，还秘密制造了你也死去的假象。我让师门的人暗中看护你，教你武功，再……”
她说不下去了，几次哽咽。
“阿予，看你小小年纪便过得艰难落魄，娘的心在滴血啊！可除了默默保护你，娘什么都做不到！长公主权倾朝野，我和你爹两个人，很难与她对抗。”
十年的误解与恨意，化为滔天愧疚。
我好像又听见滴答作响的血水。
父亲在炼狱里熬了十年！
而我，却始终想去斩下他的头颅！
“爹！！”
我好恨！
当权者的执念，为何要献祭我们的幸福？！
“娘，我要回去杀了她！我要把她的肉一块一块割下来，让她把我爹受过的苦尝上一万遍！”
我转身就要去开石门。
“阿予，别妄动！”
寂静的石室深处，突然传来低沉冷冽的男声。
“相比于杀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06
清隽男子缓步靠近。
方才正是他凭一己之力，截断了最精锐的隐卫，才让我们得以脱身。
在看清他额角浅色胎记后，我讶异出声。
“小九？！”
十年前，青州城外的破庙里。
我护着快要饿死的小乞丐，打跑了几个抢食的恶霸。
我把手里仅剩的干粮塞进他手里。
满脸污泥的男孩，从此就成了我的小跟班。
我们辗转多地流浪乞讨，感情甚笃，直到某天他突然消失。
我以为自己不小心弄丢了他，为此自责不已。
不曾想，竟会在此时重逢。
“是我。”
“当初没来得及告诉你，我叫宇文璟。”
“宇文……”
我念着这个姓氏，又想起令天下人讳莫如深的名字。
母亲走上前来，温声向我解释。
“阿予，这位是九皇子，也是娘的师门倾力相助之人。这十年，你以为，你在市井中是全凭运气活下来的吗？是殿下的人，为你扫清了无数障碍。”
我望向眼前气度不凡的年轻男人，怎么也无法将他与瘦骨嶙峋的乞丐联系在一起。
“九殿下的生母，原本是将门嫡女。当年外祖一家功高震主，被多疑的帝王扣上谋反的帽子，满门抄斩。”
“殿下侥幸在老仆的拼死掩护下逃出皇宫，流落青州，隐姓埋名做了乞丐，这才遇到了你。”
宇文璟伸手示意母亲别再提及旧事。
“以后，再慢慢告诉你。阿予，现在我有更紧急的情报要说。”
随后，他抛出了骇人听闻的秘密。
“当今圣上，沉迷修仙长生，已经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长公主为了彻底掌控朝局，暗中勾结了钦天监的正使。”
“钦天监向皇帝进言，说天降异象，南方青州有一天命之女，生来身带桂花奇香。只要找到此女，投入炼丹炉中炼化，便可得长生不老之药！”
“什么？！”
我和母亲同时惊呼出声。
活人炼丹！
这是何等丧心病狂的毒计！
矛头还直指向我！
“长公主早就察觉了你的身份。她原本的计划，是今夜将你弄死，绝了你父亲的念想。但如果杀你不成……”
宇文璟愁眉紧锁，袒露严峻现状。
“她就会告诉皇帝，你就是那个天命之女！到时候，追杀你的，就不是长公主府的隐卫，而是整个大魏的禁军，皇城司，还有天下兵马！”
宇文嫣这个毒妇！
为了不脏自己的手，竟然借刀杀人！
“所以单凭暗杀，已经解决不了问题。”
宇文璟将长剑重重拍在石桌上，剑锋发出嗡嗡龙吟。
“这天下，已经烂透了！”
“夜门有江湖最顶尖的杀手，阿予熟悉公主府的内况，而我……”
他眼中燃起熊熊野心与复仇烈焰。
“我在大柳营和九门提督府，蛰伏了几年。手里的兵权，已经足够改朝换代！”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长公主要杀，狗皇帝的命，我也要。”
“我们要么一起死，要么，把这腐朽的天下掀个底朝天！”
“你，敢不敢？”
母亲身上的刀疤，父亲滴血的身体，交替在我脑中闪过。
我将手覆在他的掌心上。
“有何不敢？”
07
我们在暗中布下了天罗地网。
宇文璟的人马在大柳营待命，只等皇城内乱。而我和母亲，则带着夜门最精锐的杀手，潜回了长公主府。
刺杀宇文嫣，必须一击必中。
我们设法买通了折梅院送饭的哑仆，将写有计划的密信藏在食盒底，送到了父亲手里。
信上写得很清楚：今夜子时，公主府换防，我们会从后山枯井潜入。
只要父亲做内应，提前支开宇文嫣寝殿外的暗卫，并在她的安神香里下药，我们就能兵不血刃地拿下她的首级。
送饭的哑仆回来比了个手势。
父亲看过了信，他点了头。
我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十年的分离与折磨，我们一家三口，终于要在今夜过后，迎来真正的团聚。
子时，乌云蔽月。
计划进行得异常顺利。
后山枯井没有设防，巡逻的侍卫比平时少了一半。
我们一路畅通无阻，摸到了长公主的寝殿外。
一切都如父亲承诺的那般。
母亲对我使了个眼色，我们一左一右，如离弦之箭，冲向那张寝榻！
我终于能尽全力将匕首刺下！
“刺啦……”
刀锋割破锦被，扎进了柔软的棉絮里。
空的？
床上根本没有人！
“不好！中计了！撤！”
母亲脸色骤变，转身就要往外冲。
寝殿四周的墙壁上，几十幅巨大的美人图突然坠落，挡住了我们的退路。
从暗门后走出来的，不是府兵，而是清一色穿着金甲的皇宫大内高手！
他们将我们包围，刀剑出鞘，杀气冲天。
宇文嫣一袭宫装，摇着泥金折扇，笑意盈盈地走了出来。
她掩着嘴娇笑，眼神却毒如蛇蝎。
“本宫等你们，可是等得太久了！”
什么意思？
计划明明只有我们和父亲知道啊！
宇文璟在城外，不可能泄密。
夜门诸人忠心耿耿，更不可能。
那么……
我浑身冰冷，迟疑地转过头，望向宇文嫣身后的那片阴影。
父亲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
“陆郎，这次你可是立了大功~”
宇文嫣伸出手，亲昵地挽住父亲的胳膊，笑得花枝乱颤。
“若不是你拿着那封密信来找本宫，本宫还真不知道，这条漏网的小鱼，竟然还敢回来咬人！”
父亲？！
是他把密信交给了宇文嫣！
还把我们骗进了死局！
“为什么？！”
我嘶吼出声，眼泪不可遏制地涌了出来。
“爹，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是个疯子！折磨了你十年！明明就要一家人团聚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母亲浑身发抖，嘴唇咬出了鲜血。
“陆昭允……你究竟是被折磨疯了，还是真的已经变成了一条狗！”
面对我们声声泣血的质问，父亲的脸色不显波澜。
他冷漠地拂开宇文嫣的手，语气平静。
“殿下。”父亲微微低头，“我该做的，都已经做了。夜门的人已经落网，天命之女也被活捉，殿下是否该履约了？”
“殿下说过，只要我帮您抓住她，平了夜门，您就还我自由，让我离开京城。”
父亲的声音毫无起伏，身形不稳。
“我受够了这里的日子，真的。”
我该恨他的。
相比于十年前伤了两个人，这次他直接拉更多人进了公主府的炼狱。
可我却又理解他。
无数个日夜的折磨，他的神智是否清醒？我逃离后的日子，他又经历过什么？
我试图读懂他潜藏的情意，却还是参不透他垂眸后的阴影。
08
宇文嫣听完父亲的话，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狂笑不止。
“哈哈哈哈哈！好！”
她伸手挑起父亲的下巴，满是得意。
“十年了，我终于还是把你这根硬骨头，熬成了一滩烂泥！如今为了自己，连亲生女儿都能卖，你终于变成和我一样的人了！”
父亲闭上眼，依旧重复：“请殿下，赐我自由。”
“急什么！”
“钦天监算过了，明夜子时，月阴之气最重，正是炼化天命之女的最佳时机。”
宇文嫣又瞪着母亲，笑容扭曲。
“至于你……本宫要让你，还有这群夜门的蠢货，在炼丹炉旁，亲眼看她是怎么被烧成一颗丹药的！！”
说罢，她转过身，拽住父亲的衣领。
“陆郎，今夜是本宫的庆功宴。你陪本宫最后喝一杯，明日一早，就放你走！”
清冷孤傲的眸子，只剩下麻木死灰。
“好。”
他妥协了。
我和母亲被玄铁重链锁在墙上。
母亲一直没有说话，她只是盯着透气的小窗，神情莫测。
不知过了多久，水牢外突然传来几声闷响。
铁门被悄无声息地撬开。
穿着公主府侍卫衣服的人闪了进来。
为首那人掀开头盔，露出冷峻的脸。
是宇文璟的贴身暗卫！
“主子在城外布置兵马，无法脱身。特命属下来救夫人和小姐！”
暗卫手起刀落，斩断了铁链。
“快走！长公主在办庆功宴，府里防守外紧内松，这是唯一的机会！”
我正要问母亲，为何父亲会变成这样，牢门外，突然映照进了诡异的红光。
“那是……什么？”
不远处，火光冲天！
而起火的位置，正是宇文嫣的寝殿！
我和母亲对视一眼，朝着火海的方向狂奔而去。
侍卫和下人乱作一团，正徒劳地泼水。
透过被烧穿的门窗，我又看到了父亲。
他用身体堵住了寝殿大门，任由烈焰将皮肉烧焦，却寸步不让！
“开门！陆昭允你这个疯子！放本宫出去！”
宇文嫣疯狂捶打着父亲，用刀子捅他，可他死也不松手。
“昭允！”
母亲甩开我的手，没有任何犹豫，像一只扑火的飞蛾，冲进了那片火海。
“娘！爹！”
我嘶吼着，被暗卫迅速拦住。
房梁轰然倒塌，砸在门口。
彻底封死了里面的人，也砸碎了我所有的希望。
我跪在地上，哭出了血泪。
不知过了多久。
一只焦黑的手伸了出来。
她艰难地往外爬，身上皮开肉绽，却没烧尽她的求生欲。
宇文嫣？！
她居然还没死！
“哈哈哈哈哈！本宫没死！”
宇文嫣指着苍天叫嚣：“陆昭允，你这个瞎了眼的！你以为你能杀得了我？天道佑我！我才是天命所归！你和你心心念念的贱人，就只配在火里化成灰！”
她那双怨毒的眼睛，再次盯向我。
“快些把她送进皇宫，开炉炼丹！”
09
我放弃了挣扎。
爹娘为了守护我，双双殒命。
而这个作恶多端的妖女，却踩着他们的尸骨爬了出来。
世间，还有天理吗？
我被送进了皇宫。
青铜八卦炉底，炭火烧得正旺，炉内不知煮着什么药水，发出咕嘟声。
当今帝王宇文赫，凑近我深吸几口。
“好！果然身带异香！”
“国师说得没错，有了她，朕的长生不老药就能练成了！”
站在他身侧的，是死里逃生，半边脸缠着白纱的长公主。
她受了极重的伤，站姿有些僵硬，却仍要见证我被虐杀的画面。
“皇姐，等朕练成仙丹，必赏你一粒，保你容颜永驻。”
“多谢陛下。”
她的嗓子像被烟熏坏了。
“来人！把她给朕扔进炼丹炉里！”
一直低眉顺目的长公主，突然勒住了皇帝的脖子，匕首抵在他颈间。
“住手！”
“否则，我立刻割断他的喉咙！”
大内侍卫都惊呆了，投鼠忌器，谁也不敢上前。
我被架在半空，愣住了。
宇文嫣疯了吗？
她费尽心机把我抓来献给皇帝，为什么要在最后关头倒戈？
她不是做梦都想杀我的同时，还能换取权力吗？
皇帝脸色惨白，厉声怒斥：“宇文嫣！你敢弑君造反？！”
她没有理会，似乎在等什么。
僵持之际，炼丹房外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宇文璟手持长枪，宛如杀神降世，带着浴血亲兵冲了进来！
“皇城已破！禁军已降！放下武器者不杀！”
帝王也不是吃素的。
他突然挥出袖箭，将毒针扎进了长公主的腰间！
她吃痛松手，帝王趁机挣脱，反手就拔剑朝她刺去！
“找死！”
长公主不顾毒针，合身扑上，任由长剑刺穿了自己的肩膀，双手掐住了皇帝的脖子。
“一起下地狱吧！”
二人齐齐朝着那尊滚烫的炼丹炉撞了过去！
“不！！”
皇帝半个身子栽进了滚烫的药水里，发出哀嚎。
皇家暗卫反应过来，数杆长枪同时刺出，贯穿了长公主的后背！
宇文璟的人已经控制了全场。
我挣脱了侍卫，扑到长公主身边。
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
这个折磨了父亲十年，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为什么要用命来救我？！
“宇文嫣！你到底有什么阴谋！你说话啊！”
我崩溃地大喊。
她躺在血泊里，温柔的望着我，眼神里没有了昔日的怨毒与跋扈。
我这才看清她右侧的脸颊。
那里被长枪划破了口子。
我捏住那层皮，用力一撕。
人皮面具被剥落了下来。
露出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的脸。
“……娘？”
不是宇文嫣！
是我的母亲！
她口中涌出大量鲜血，却努力对着我挤出笑容。
“阿予……别怕。”
“娘和九殿下……说好了的……”
所以，一切都是计划么？
父亲用命换取信任，将宇文嫣拖入火海，就是为了给母亲制造偷天换日的机会？
母亲冲进火场，根本不是去殉情，而是趁乱杀了宇文嫣，易容成了她的样子？
我还没开口询问，她的眼神就开始涣散。
“你爹走的时候，没有受苦。他……他护着我易容……”
母亲含泪嘱咐我，气息不稳。
“阿予……你安全了！好好活……”
她的手，无力地从我脸颊上滑落。
“娘！！！！”
10
皇城破了。
禁军尽数伏诛，未曾掀起一丝风浪。
那尊青铜八卦炉倒塌在地，药水混着皇帝的尸骨，熬成了腥臭黑泥。
宇文璟顺理成章登基为帝。
改元，大赦天下。
我被安置在最华丽的宫殿里。
有最好的太医为我诊治，有最名贵的安神补药供我服用。
可我得了心病。
梦魇醒来时，总是满脸泪水。
今日，宇文璟屏退了所有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这是……阮姨在行动前，找人转交给朕的。”宇文璟的声音微微发哑，“阿予，看看吧！别让他们走得不安心。”
【吾儿阿予：
见字如面。
此时，爹娘大概已经不在人世了。
这是我们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我的视线瞬间模糊，努力压制泪水。
【阿予，你爹这辈子，清清白白，铮铮铁骨，他永远不可能背叛我们。
他是计划里多出的那一环。
宇文嫣生性多疑，狡猾如狐。若不拿出分量足够重的投名状，就难以降低她的戒备心。
更重要的是，钦天监算出的炼化吉时，原本在下个月。
但九皇子的大军，等不到那个时候了。若不提前动手，大军的行踪就会暴露。
所以，我们必须逼宇文嫣一把。
只有让她活捉我们，才会迫不及待提前开炉炼丹。
我才能借用她的身份接近狗皇帝，有很大把握救下你的同时，协助九皇子改朝换代。
阿予，你爹从决定递出那封密信开始，就已经存了必死的心。
他太累了！
在魔窟里熬了十年，他身上的每寸皮肉都刻满了屈辱。
他本该早点解脱的。
可为了我们，他熬到了最后。】
泪水打湿了信纸，墨迹被晕染开。
心痛得我无法呼吸。
【阿予，你肯定会问，娘为什么要冲进火场？连你也要一起骗？
因为娘很了解你。
我的阿予太善良，又重情重义。
如果你知道我们要去送死，你一定会拦着我们。哪怕是放弃复仇，继续东躲西藏，你也不会眼睁睁看我们去死。
可是阿予，那样的日子，太苦了。
你生来就该站在阳光下，堂堂正正地活着，都怪我们，没能护好你。
娘年轻的时候也爱漂亮，会怕大火把头发烧焦，把皮肤烧烂。可是一想到我的阿予马上就能安全，娘就不怕疼了。
阿予，别怪娘狠心。
天下需要明君，九皇子也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这辈子，我和你爹要先走一步，去地下团聚了，你要好好的。
无论走到哪里，只要闻到桂花香，就是爹和娘在陪着你。】
我再也压抑不住，凄厉哭声冲破了喉咙。
我将那封信按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他们残留的体温。
他们竟用粉身碎骨，换我锦绣前程！
可我只想让他们活着。
仅此而已。
……
宇文璟帮我厚葬了爹娘。
他说，爹娘一生渴望自由，死后该睡在能看得见青山绿水的地方。
生同衾，死同穴。
墓碑上只有简单几个字。
【考陆昭允，妣阮澜之墓】
我跪在墓前，静静地烧着纸钱。
“阿予。”
我没有回头。
“朝局已经稳固，钦天监被我满门抄斩，那些沉迷炼丹的余孽，也全都清理干净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我已命人去青州修缮了陆家旧宅，你若想回去看看，我陪你。”
他顿了顿，从袖中拿出雕刻着凤凰的羊脂玉。
“如今后位空悬，我承诺过，天下有你一半。”
我对着墓碑深深地磕了一个头。
站起身时，秋风骤起。
山坡上的野桂花开了，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就像当年父亲把我扛在肩头，母亲在树下笑着对我招手。
面前年轻的帝王，眼中有世间最浓烈的爱意，也有四方红墙内最深沉的羁绊。我无意间碰到了母亲留下的软剑。
这十年，我学会了隐忍，学会了杀戮，学会了在烂泥里挣扎求生。
父母用两条命，粉碎了那座吃人的长公主府，难道是为了让我走进另一座更庞大华丽的金色牢笼吗？
我忽然笑了。
没有伸手去接，只是定定地望向清澈高远的苍穹。
“小九，你看。”
我指着飞过山巅的孤雁，轻声说道。
“天亮了。”
（全文完）
我被带去了地下暗道。
“娘……”
面对这张熟悉的脸，我已经忘记了自己正身处险境，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生怕这是我死前的幻梦。
母亲扔下软剑，将我紧紧搂进怀里。
“阿予……我的阿予，娘来晚了，让你受苦了！”
她身上的温度是真实的，手掌抚摸我头发的触感也是真实的。
我伏在她怀里，放声大哭。
十年来在泥沼中挣扎的委屈和恐惧，此刻全部崩溃决堤。
“娘，你没死……你居然没死！可是爹……爹他……”
我哭得语无伦次，又想起父亲被吊在半空受尽折磨的惨状。
母亲的身体僵住。
她轻轻推开我，原本凌厉的眼里，逐渐盈满了刻骨悲痛。
“阿予，你听娘说。你爹他……从来没有背叛过我们。”
原来，父亲曾是名满天下的新科状元。
长公主宇文嫣在琼林宴上见他一面，便生了执念。
她逼父亲做驸马，父亲不愿，只想辅佐君主实现治国抱负。
他当众抗旨，险些被杀头。
后来还是太后爱才，将他贬去了青州。
母亲的声音发抖，将那段被鲜血掩埋的过往，一点一点撕开。
“我们在青州成了亲，生下了你，那是我们最快活的几年。”
“可宇文嫣是个疯子，她得不到的东西，宁可毁掉！你五岁那年，她派了顶尖的刺客暗算我。”
母亲指着脖颈上那些可怖的疤痕。
“那一夜，我身中七刀，五脏俱焚，差点就死在了乱葬岗。”
我听得浑身发冷，心如刀绞。
“刺客退走后，给你爹留下了一张字条，还是用我的血所写。”
“宇文嫣告诉你爹，如果他不乖乖主动走进公主府的大门，做她的面首，下次要杀的人就是年幼的你。”
什么？！
我突然想起父亲发现我时绝望的眼神，他拼尽全力赶我走，肯定是不想让我身处绝境，被宇文嫣残害。
“你爹为了保全我们，妥协了。”
母亲捂住脸，泣不成声。
“他与我辞别，孤身走进了那座吃人的魔窟。他抛下了尊严，只为接近那个女魔头，希望比任何人更早知道她的阴险筹谋，方便护住你。”
“那娘你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宇文嫣根本没有信用可言！”
说到这里，母亲怒不可遏。
“只要我们还活着，她随时都会用我们来要挟，折磨他！等她玩腻了，会把我们一家三口全杀光！”
母亲抓紧我的肩膀，指甲深深陷入我的肉里。
“所以我只能死！我用龟息秘术假死，金蝉脱壳，还秘密制造了你也死去的假象。我让师门的人暗中看护你，教你武功，再……”
她说不下去了，几次哽咽。
“阿予，看你小小年纪便过得艰难落魄，娘的心在滴血啊！可除了默默保护你，娘什么都做不到！长公主权倾朝野，我和你爹两个人，很难与她对抗。”
十年的误解与恨意，化为滔天愧疚。
我好像又听见滴答作响的血水。
父亲在炼狱里熬了十年！
而我，却始终想去斩下他的头颅！
“爹！！”
我好恨！
当权者的执念，为何要献祭我们的幸福？！
“娘，我要回去杀了她！我要把她的肉一块一块割下来，让她把我爹受过的苦尝上一万遍！”
我转身就要去开石门。
“阿予，别妄动！”
寂静的石室深处，突然传来低沉冷冽的男声。
“相比于杀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06
清隽男子缓步靠近。
方才正是他凭一己之力，截断了最精锐的隐卫，才让我们得以脱身。
在看清他额角浅色胎记后，我讶异出声。
“小九？！”
十年前，青州城外的破庙里。
我护着快要饿死的小乞丐，打跑了几个抢食的恶霸。
我把手里仅剩的干粮塞进他手里。
满脸污泥的男孩，从此就成了我的小跟班。
我们辗转多地流浪乞讨，感情甚笃，直到某天他突然消失。
我以为自己不小心弄丢了他，为此自责不已。
不曾想，竟会在此时重逢。
“是我。”
“当初没来得及告诉你，我叫宇文璟。”
“宇文……”
我念着这个姓氏，又想起令天下人讳莫如深的名字。
母亲走上前来，温声向我解释。
“阿予，这位是九皇子，也是娘的师门倾力相助之人。这十年，你以为，你在市井中是全凭运气活下来的吗？是殿下的人，为你扫清了无数障碍。”
我望向眼前气度不凡的年轻男人，怎么也无法将他与瘦骨嶙峋的乞丐联系在一起。
“九殿下的生母，原本是将门嫡女。当年外祖一家功高震主，被多疑的帝王扣上谋反的帽子，满门抄斩。”
“殿下侥幸在老仆的拼死掩护下逃出皇宫，流落青州，隐姓埋名做了乞丐，这才遇到了你。”
宇文璟伸手示意母亲别再提及旧事。
“以后，再慢慢告诉你。阿予，现在我有更紧急的情报要说。”
随后，他抛出了骇人听闻的秘密。
“当今圣上，沉迷修仙长生，已经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长公主为了彻底掌控朝局，暗中勾结了钦天监的正使。”
“钦天监向皇帝进言，说天降异象，南方青州有一天命之女，生来身带桂花奇香。只要找到此女，投入炼丹炉中炼化，便可得长生不老之药！”
“什么？！”
我和母亲同时惊呼出声。
活人炼丹！
这是何等丧心病狂的毒计！
矛头还直指向我！
“长公主早就察觉了你的身份。她原本的计划，是今夜将你弄死，绝了你父亲的念想。但如果杀你不成……”
宇文璟愁眉紧锁，袒露严峻现状。
“她就会告诉皇帝，你就是那个天命之女！到时候，追杀你的，就不是长公主府的隐卫，而是整个大魏的禁军，皇城司，还有天下兵马！”
宇文嫣这个毒妇！
为了不脏自己的手，竟然借刀杀人！
“所以单凭暗杀，已经解决不了问题。”
宇文璟将长剑重重拍在石桌上，剑锋发出嗡嗡龙吟。
“这天下，已经烂透了！”
“夜门有江湖最顶尖的杀手，阿予熟悉公主府的内况，而我……”
他眼中燃起熊熊野心与复仇烈焰。
“我在大柳营和九门提督府，蛰伏了几年。手里的兵权，已经足够改朝换代！”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长公主要杀，狗皇帝的命，我也要。”
“我们要么一起死，要么，把这腐朽的天下掀个底朝天！”
“你，敢不敢？”
母亲身上的刀疤，父亲滴血的身体，交替在我脑中闪过。
我将手覆在他的掌心上。
“有何不敢？”
07
我们在暗中布下了天罗地网。
宇文璟的人马在大柳营待命，只等皇城内乱。而我和母亲，则带着夜门最精锐的杀手，潜回了长公主府。
刺杀宇文嫣，必须一击必中。
我们设法买通了折梅院送饭的哑仆，将写有计划的密信藏在食盒底，送到了父亲手里。
信上写得很清楚：今夜子时，公主府换防，我们会从后山枯井潜入。
只要父亲做内应，提前支开宇文嫣寝殿外的暗卫，并在她的安神香里下药，我们就能兵不血刃地拿下她的首级。
送饭的哑仆回来比了个手势。
父亲看过了信，他点了头。
我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十年的分离与折磨，我们一家三口，终于要在今夜过后，迎来真正的团聚。
子时，乌云蔽月。
计划进行得异常顺利。
后山枯井没有设防，巡逻的侍卫比平时少了一半。
我们一路畅通无阻，摸到了长公主的寝殿外。
一切都如父亲承诺的那般。
母亲对我使了个眼色，我们一左一右，如离弦之箭，冲向那张寝榻！
我终于能尽全力将匕首刺下！
“刺啦……”
刀锋割破锦被，扎进了柔软的棉絮里。
空的？
床上根本没有人！
“不好！中计了！撤！”
母亲脸色骤变，转身就要往外冲。
寝殿四周的墙壁上，几十幅巨大的美人图突然坠落，挡住了我们的退路。
从暗门后走出来的，不是府兵，而是清一色穿着金甲的皇宫大内高手！
他们将我们包围，刀剑出鞘，杀气冲天。
宇文嫣一袭宫装，摇着泥金折扇，笑意盈盈地走了出来。
她掩着嘴娇笑，眼神却毒如蛇蝎。
“本宫等你们，可是等得太久了！”
什么意思？
计划明明只有我们和父亲知道啊！
宇文璟在城外，不可能泄密。
夜门诸人忠心耿耿，更不可能。
那么……
我浑身冰冷，迟疑地转过头，望向宇文嫣身后的那片阴影。
父亲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
“陆郎，这次你可是立了大功~”
宇文嫣伸出手，亲昵地挽住父亲的胳膊，笑得花枝乱颤。
“若不是你拿着那封密信来找本宫，本宫还真不知道，这条漏网的小鱼，竟然还敢回来咬人！”
父亲？！
是他把密信交给了宇文嫣！
还把我们骗进了死局！
“为什么？！”
我嘶吼出声，眼泪不可遏制地涌了出来。
“爹，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是个疯子！折磨了你十年！明明就要一家人团聚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母亲浑身发抖，嘴唇咬出了鲜血。
“陆昭允……你究竟是被折磨疯了，还是真的已经变成了一条狗！”
面对我们声声泣血的质问，父亲的脸色不显波澜。
他冷漠地拂开宇文嫣的手，语气平静。
“殿下。”父亲微微低头，“我该做的，都已经做了。夜门的人已经落网，天命之女也被活捉，殿下是否该履约了？”
“殿下说过，只要我帮您抓住她，平了夜门，您就还我自由，让我离开京城。”
父亲的声音毫无起伏，身形不稳。
“我受够了这里的日子，真的。”
我该恨他的。
相比于十年前伤了两个人，这次他直接拉更多人进了公主府的炼狱。
可我却又理解他。
无数个日夜的折磨，他的神智是否清醒？我逃离后的日子，他又经历过什么？
我试图读懂他潜藏的情意，却还是参不透他垂眸后的阴影。
08
宇文嫣听完父亲的话，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狂笑不止。
“哈哈哈哈哈！好！”
她伸手挑起父亲的下巴，满是得意。
“十年了，我终于还是把你这根硬骨头，熬成了一滩烂泥！如今为了自己，连亲生女儿都能卖，你终于变成和我一样的人了！”
父亲闭上眼，依旧重复：“请殿下，赐我自由。”
“急什么！”
“钦天监算过了，明夜子时，月阴之气最重，正是炼化天命之女的最佳时机。”
宇文嫣又瞪着母亲，笑容扭曲。
“至于你……本宫要让你，还有这群夜门的蠢货，在炼丹炉旁，亲眼看她是怎么被烧成一颗丹药的！！”
说罢，她转过身，拽住父亲的衣领。
“陆郎，今夜是本宫的庆功宴。你陪本宫最后喝一杯，明日一早，就放你走！”
清冷孤傲的眸子，只剩下麻木死灰。
“好。”
他妥协了。
我和母亲被玄铁重链锁在墙上。
母亲一直没有说话，她只是盯着透气的小窗，神情莫测。
不知过了多久，水牢外突然传来几声闷响。
铁门被悄无声息地撬开。
穿着公主府侍卫衣服的人闪了进来。
为首那人掀开头盔，露出冷峻的脸。
是宇文璟的贴身暗卫！
“主子在城外布置兵马，无法脱身。特命属下来救夫人和小姐！”
暗卫手起刀落，斩断了铁链。
“快走！长公主在办庆功宴，府里防守外紧内松，这是唯一的机会！”
我正要问母亲，为何父亲会变成这样，牢门外，突然映照进了诡异的红光。
“那是……什么？”
不远处，火光冲天！
而起火的位置，正是宇文嫣的寝殿！
我和母亲对视一眼，朝着火海的方向狂奔而去。
侍卫和下人乱作一团，正徒劳地泼水。
透过被烧穿的门窗，我又看到了父亲。
他用身体堵住了寝殿大门，任由烈焰将皮肉烧焦，却寸步不让！
“开门！陆昭允你这个疯子！放本宫出去！”
宇文嫣疯狂捶打着父亲，用刀子捅他，可他死也不松手。
“昭允！”
母亲甩开我的手，没有任何犹豫，像一只扑火的飞蛾，冲进了那片火海。
“娘！爹！”
我嘶吼着，被暗卫迅速拦住。
房梁轰然倒塌，砸在门口。
彻底封死了里面的人，也砸碎了我所有的希望。
我跪在地上，哭出了血泪。
不知过了多久。
一只焦黑的手伸了出来。
她艰难地往外爬，身上皮开肉绽，却没烧尽她的求生欲。
宇文嫣？！
她居然还没死！
“哈哈哈哈哈！本宫没死！”
宇文嫣指着苍天叫嚣：“陆昭允，你这个瞎了眼的！你以为你能杀得了我？天道佑我！我才是天命所归！你和你心心念念的贱人，就只配在火里化成灰！”
她那双怨毒的眼睛，再次盯向我。
“快些把她送进皇宫，开炉炼丹！”
09
我放弃了挣扎。
爹娘为了守护我，双双殒命。
而这个作恶多端的妖女，却踩着他们的尸骨爬了出来。
世间，还有天理吗？
我被送进了皇宫。
青铜八卦炉底，炭火烧得正旺，炉内不知煮着什么药水，发出咕嘟声。
当今帝王宇文赫，凑近我深吸几口。
“好！果然身带异香！”
“国师说得没错，有了她，朕的长生不老药就能练成了！”
站在他身侧的，是死里逃生，半边脸缠着白纱的长公主。
她受了极重的伤，站姿有些僵硬，却仍要见证我被虐杀的画面。
“皇姐，等朕练成仙丹，必赏你一粒，保你容颜永驻。”
“多谢陛下。”
她的嗓子像被烟熏坏了。
“来人！把她给朕扔进炼丹炉里！”
一直低眉顺目的长公主，突然勒住了皇帝的脖子，匕首抵在他颈间。
“住手！”
“否则，我立刻割断他的喉咙！”
大内侍卫都惊呆了，投鼠忌器，谁也不敢上前。
我被架在半空，愣住了。
宇文嫣疯了吗？
她费尽心机把我抓来献给皇帝，为什么要在最后关头倒戈？
她不是做梦都想杀我的同时，还能换取权力吗？
皇帝脸色惨白，厉声怒斥：“宇文嫣！你敢弑君造反？！”
她没有理会，似乎在等什么。
僵持之际，炼丹房外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宇文璟手持长枪，宛如杀神降世，带着浴血亲兵冲了进来！
“皇城已破！禁军已降！放下武器者不杀！”
帝王也不是吃素的。
他突然挥出袖箭，将毒针扎进了长公主的腰间！
她吃痛松手，帝王趁机挣脱，反手就拔剑朝她刺去！
“找死！”
长公主不顾毒针，合身扑上，任由长剑刺穿了自己的肩膀，双手掐住了皇帝的脖子。
“一起下地狱吧！”
二人齐齐朝着那尊滚烫的炼丹炉撞了过去！
“不！！”
皇帝半个身子栽进了滚烫的药水里，发出哀嚎。
皇家暗卫反应过来，数杆长枪同时刺出，贯穿了长公主的后背！
宇文璟的人已经控制了全场。
我挣脱了侍卫，扑到长公主身边。
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
这个折磨了父亲十年，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为什么要用命来救我？！
“宇文嫣！你到底有什么阴谋！你说话啊！”
我崩溃地大喊。
她躺在血泊里，温柔的望着我，眼神里没有了昔日的怨毒与跋扈。
我这才看清她右侧的脸颊。
那里被长枪划破了口子。
我捏住那层皮，用力一撕。
人皮面具被剥落了下来。
露出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的脸。
“……娘？”
不是宇文嫣！
是我的母亲！
她口中涌出大量鲜血，却努力对着我挤出笑容。
“阿予……别怕。”
“娘和九殿下……说好了的……”
所以，一切都是计划么？
父亲用命换取信任，将宇文嫣拖入火海，就是为了给母亲制造偷天换日的机会？
母亲冲进火场，根本不是去殉情，而是趁乱杀了宇文嫣，易容成了她的样子？
我还没开口询问，她的眼神就开始涣散。
“你爹走的时候，没有受苦。他……他护着我易容……”
母亲含泪嘱咐我，气息不稳。
“阿予……你安全了！好好活……”
她的手，无力地从我脸颊上滑落。
“娘！！！！”
10
皇城破了。
禁军尽数伏诛，未曾掀起一丝风浪。
那尊青铜八卦炉倒塌在地，药水混着皇帝的尸骨，熬成了腥臭黑泥。
宇文璟顺理成章登基为帝。
改元，大赦天下。
我被安置在最华丽的宫殿里。
有最好的太医为我诊治，有最名贵的安神补药供我服用。
可我得了心病。
梦魇醒来时，总是满脸泪水。
今日，宇文璟屏退了所有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这是……阮姨在行动前，找人转交给朕的。”宇文璟的声音微微发哑，“阿予，看看吧！别让他们走得不安心。”
【吾儿阿予：
见字如面。
此时，爹娘大概已经不在人世了。
这是我们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我的视线瞬间模糊，努力压制泪水。
【阿予，你爹这辈子，清清白白，铮铮铁骨，他永远不可能背叛我们。
他是计划里多出的那一环。
宇文嫣生性多疑，狡猾如狐。若不拿出分量足够重的投名状，就难以降低她的戒备心。
更重要的是，钦天监算出的炼化吉时，原本在下个月。
但九皇子的大军，等不到那个时候了。若不提前动手，大军的行踪就会暴露。
所以，我们必须逼宇文嫣一把。
只有让她活捉我们，才会迫不及待提前开炉炼丹。
我才能借用她的身份接近狗皇帝，有很大把握救下你的同时，协助九皇子改朝换代。
阿予，你爹从决定递出那封密信开始，就已经存了必死的心。
他太累了！
在魔窟里熬了十年，他身上的每寸皮肉都刻满了屈辱。
他本该早点解脱的。
可为了我们，他熬到了最后。】
泪水打湿了信纸，墨迹被晕染开。
心痛得我无法呼吸。
【阿予，你肯定会问，娘为什么要冲进火场？连你也要一起骗？
因为娘很了解你。
我的阿予太善良，又重情重义。
如果你知道我们要去送死，你一定会拦着我们。哪怕是放弃复仇，继续东躲西藏，你也不会眼睁睁看我们去死。
可是阿予，那样的日子，太苦了。
你生来就该站在阳光下，堂堂正正地活着，都怪我们，没能护好你。
娘年轻的时候也爱漂亮，会怕大火把头发烧焦，把皮肤烧烂。可是一想到我的阿予马上就能安全，娘就不怕疼了。
阿予，别怪娘狠心。
天下需要明君，九皇子也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这辈子，我和你爹要先走一步，去地下团聚了，你要好好的。
无论走到哪里，只要闻到桂花香，就是爹和娘在陪着你。】
我再也压抑不住，凄厉哭声冲破了喉咙。
我将那封信按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他们残留的体温。
他们竟用粉身碎骨，换我锦绣前程！
可我只想让他们活着。
仅此而已。
……
宇文璟帮我厚葬了爹娘。
他说，爹娘一生渴望自由，死后该睡在能看得见青山绿水的地方。
生同衾，死同穴。
墓碑上只有简单几个字。
【考陆昭允，妣阮澜之墓】
我跪在墓前，静静地烧着纸钱。
“阿予。”
我没有回头。
“朝局已经稳固，钦天监被我满门抄斩，那些沉迷炼丹的余孽，也全都清理干净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我已命人去青州修缮了陆家旧宅，你若想回去看看，我陪你。”
他顿了顿，从袖中拿出雕刻着凤凰的羊脂玉。
“如今后位空悬，我承诺过，天下有你一半。”
我对着墓碑深深地磕了一个头。
站起身时，秋风骤起。
山坡上的野桂花开了，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就像当年父亲把我扛在肩头，母亲在树下笑着对我招手。
面前年轻的帝王，眼中有世间最浓烈的爱意，也有四方红墙内最深沉的羁绊。我无意间碰到了母亲留下的软剑。
这十年，我学会了隐忍，学会了杀戮，学会了在烂泥里挣扎求生。
父母用两条命，粉碎了那座吃人的长公主府，难道是为了让我走进另一座更庞大华丽的金色牢笼吗？
我忽然笑了。
没有伸手去接，只是定定地望向清澈高远的苍穹。
“小九，你看。”
我指着飞过山巅的孤雁，轻声说道。
“天亮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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