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谢付然的目光紧紧盯着那叠转账记录。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猛的伸手揪住宋明澈的衣领,“那是你亲妹妹!你拿这种伪造的东西来污蔑她?她现在还在ICU里躺着!”

  宋明澈任由谢付然将他抵在门框上。

  “伪造?你是个医生,你向来讲究证据。”

  他指着纸袋里的东西。

  “那个司机的海外账户,五年前收到了一笔两百万的汇款。”

  “汇款人的IP地址,就是嫣柔当时的公寓。”

  “还有这几张照片,是司机出狱后找嫣柔要封口费时被拍下的。”

  “如果不是他贪得无厌,拿这些东西来威胁我,我也不敢相信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竟然会是个杀人犯。”

  谢付然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脸色毫无血色。

  我静静的站在那里。

  神色如常。

  “莫兰……”

  他张了张嘴,声音发抖。

  我越过他,从宋明澈手里接过那叠资料。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我对宋明澈点了点头。

  拉着行李箱,头也不回的往外走。

  “你去哪!”

  谢付然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事情还没弄清楚!你不能走!”

  我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

  “弄清楚什么?”

  “弄清楚你的好师妹,你用命去爱的女人,其实是个为了上位不择手段的杀人凶手?”

  谢付然的身体猛的僵住。

  他咬着牙,“这只是明澈的一面之词!我是个医生,我只相信确凿的证据!”

  “嫣柔她替我挡了硫酸!她差点连命都没了!她不可能是那种人!”

  “我要去问她!我要听她亲口说!”

  我看着他这副自欺欺人的模样。

  终于死了心。

  他只是不敢相信。

  不敢相信自己这五年来用来麻痹良心的借口,竟然是十足的笑话。

  他宁愿在宋嫣柔那里找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

  也不愿意第一时间站在我这个受害者这边。

  “好啊。你去问。”

  我用力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

  “祝你们百年好合。”

  我拉着行李箱,走进了夜色里。

  谢付然没有追上来。

  他呆立在原地。

  第二天。

  谢付然拿着那叠资料,冲进了宋嫣柔的病房。

  宋嫣柔刚从ICU转入普通病房。

  背部烧伤让她只能趴在床上。

  看到谢付然进来,她苍白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师兄……”

  谢付然没有说话。

  他将那叠转账记录和照片啪的一声摔在床头柜上。

  “这是什么?”

  他的声音极其寒冷。

  宋嫣柔的目光落在那些照片上,瞳孔骤缩。

  但她很快掩饰了过去。

  眼眶瞬间盈满泪水。

  “师兄……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怀疑我?”

  “我问你这是什么!”

  谢付然突然暴怒,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椅子。

  声响吓得宋嫣柔浑身一抖。

  她看着谢付然通红眼睛。

  知道事情瞒不住了。

  眼泪大量涌出。

  “是!是我做的!”

  她突然竭力的喊叫起来。

  “可我都是为了你啊!”

  “她根本配不上你!她只会拖累你!你明明有着大好的前途,凭什么要被她困住!”

  “我只是想让她消失!我没想让她变成傻子!”

  宋嫣柔试图去拉谢付然的手。

  “师兄,我爱你啊!我连命都可以给你!她莫兰能为你做到这一步吗!”

  谢付然猛的甩开她的手。

  充满嫌恶的往后退了一步。

  他看着病床上这个面目全非的女人。

  只觉得一阵恶心。

  “为了我?”

  他冷笑出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毁了她的一生,你毁了我的家,你跟我说是为了我?”

  他转身跌跌撞撞的冲出病房。

  在走廊的垃圾桶旁,弯着腰剧烈的呕吐起来。

  接着他意识到,自己这五年来究竟犯了多么愚蠢的错误。

  他完全错认了宋嫣柔的本性。

  却把真正爱他入骨的人,逼进了绝境。

  6

  真相坐实。

  谢付然的信念在顷刻间瓦解。

  他连手术刀都拿不稳了。

  院长强制给他放了长假。

  他神情恍惚的开车在城市的街道上疯狂寻找我的踪影。

  他先去我以前常去的咖啡馆寻找,接着在咱们散步的公园里四处张望,最后甚至跑到了我父母的墓前。

  都没有找到我。

  直到三天后。

  他通过关系,查到了我新租的公寓地址。

  那是一个老旧小区。

  楼道里贴满了小广告,空气中弥漫着发霉味道。

  谢付然站在生锈防盗门前。

  抬起手,却怎么也敲不下去。

  他害怕看到我冷漠的眼神。

  害怕听到我说出分手。

  就在他犹豫不决时。

  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我提着一袋垃圾走出来。

  看到站在门外的谢付然,我连脚步都没有停顿。

  直接越过他,走向楼道的垃圾桶。

  “莫兰。”

  他声音沙哑的叫住我。

  我把垃圾扔进桶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转身看着他。

  “谢主任这么闲?不用在医院陪你的好师妹?”

  谢付然被这句话刺得脸色发白。

  他往前走了一步,想要解释。

  “我跟她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我已经把证据交给了警方,她会被起诉……”

  “那真是恭喜你了。”

  我打断他的话。

  语气毫无波澜。

  “终于摆脱了一个杀人犯。”

  我转身准备进屋。

  谢付然一把抓住门框。

  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看向屋内。

  屋子很小,只有几十平米。

  一眼就能看穿。

  屋内看不见他买给我的名贵裙子,那个陪伴我五年的玩具熊也不知所踪,关于他的痕迹已荡然无存。

  除了客厅那张破旧茶几上。

  摆着一个相框。

  那是我们的婚纱照。

  谢付然的眼底闪过一丝狂喜。

  他以为我还留着对他的念想。

  可当他看清那张照片时。

  整个人僵住了。

  照片里只有我一个人穿着婚纱笑靥如花。

  属于他的那一半,被剪刀齐刷刷的裁掉了。

  只留下一个参差不齐边缘。

  “你……”

  他指着那个相框,手指抖得不成样子。

  “你把我的脸裁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无所谓的耸了耸肩。

  “看着碍眼。”

  谢付然的眼眶瞬间红透了。

  他死死咬着牙,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莫兰,对不起。”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好不好?让我照顾你,像以前一样……”

  我冷冷揭穿他。

  “我可不想继续听你用哄小孩的语气跟我说话,更受不了你半夜把我丢在家里去找好师妹探讨学术。”

  看着他痛苦脸庞。

  我觉得痛快。

  “谢付然,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贱。”

  “我不需要你的弥补。我嫌脏。”

  说完。

  我狠狠关上了防盗门。

  将他隔绝在我的生活之外。

  门外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谢付然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将脸埋进掌心,压抑的痛哭出声。

  7

  那之后的半个月。

  谢付然开始了自虐的讨好行为。

  他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出现在我的公寓楼下。

  手里提着我以前爱吃的城南那家的蟹黄包。

  中午又送来营养师搭配好的病号餐。

  晚上则站在楼下的路灯旁守到我房间熄灯。

  他不擅长低声下气的求人。

  他骨子里是个骄傲的上位者。

  所以他追回我的方式,依然带有那种由于习惯高高在上而显得笨拙的照顾者姿态。

  秋天的雨下得很冷。

  我下班回家,没带伞。

  刚走到小区门口,一把黑色雨伞撑在了我头顶。

  谢付然穿着一件黑衬衫。

  半边肩膀被雨水淋得湿透。

  他把手里提着的一个保温袋递给我。

  “你最近气色不好。我给你熬了点补气血的汤。还有你以前吃的那些营养药,我都配好了。”

  他的语气很自然。

  仿佛我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没有接那个保温袋。

  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看着这张我曾用命去爱的脸。

  “谢付然。”

  我叹了口气。

  “我已经康复了。”

  “你能不能用对待一个正常女人的方式跟我说话?”

  谢付然愣住了。

  撑伞的手微微发僵。

  “你觉得你送来饭菜并喂我吃药,就是在爱我吗?”

  我往后退了一步,退出他伞下的庇护。

  任由冰冷雨水砸在脸上。

  “送饭配药不过是为了缓解内心的愧疚。看着我吃下那些药片能让你感到些许心安,好让你继续认为自己尽到了男人的责任。”

  “可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我需不需要这些!”

  我指着他手里的保温袋。

  声音在雨中显得凄厉。

  “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在病床前对另一个女人说我爱你。”

  “现在我不需要你了,你跑来装深情!”

  谢付然的脸色惨白。

  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别再来了。”

  我转身走进雨幕里。

  “再看到你,我只会觉得恶心。”

  谢付然僵立在原地。

  手里的保温袋啪的掉在水洼里。

  汤汁溅了一地。

  接着他意识到,他一直以来用来掩饰的责任感被我轻易的瓦解了。

  他无法再掩饰内心的难堪。

  8

  深夜。

  谢付然回到了那栋空荡别墅。

  客厅里不再有抱着玩具熊等候的身影,换鞋时也听不到那声熟悉的呼唤,整个屋子缺乏生机。

  他走进书房。

  拉开底层的抽屉。

  拿出了那封被他忽略了五年的信。

  信封已经有些泛黄。

  他颤抖着手,撕开封口。

  抽出里面的信纸。

  上面的字迹娟秀挺拔,是我五年前没有受伤时的笔迹。

  “付然: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

  其实,我早就知道宋嫣柔的心思。

  我留意过她注视你的目光,还撞见她私藏你用过的水杯,她那天约我外出分明心怀叵测。

  但我还是去了。

  因为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对我的爱,足够抵挡任何算计。

  哪怕那辆车冲过来的时候。

  我也没有后悔推开你。

  我只是在想,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记住我一辈子?

  会不会在以后岁月里,只要想起我,心就会隐隐作痛?

  我用我的命,赌你的心。

  我赢了生死,却不知道能不能赢过时间。”

  谢付然看完最后一个字。

  浑身发冷。

  信纸从他指尖滑落,飘在地上。

  他捂住胸口,大口大口的喘息着。

  心脏产生一阵剧痛,令他难以呼吸。

  我早已清楚一切。

  我是清醒的看着宋嫣柔的算计。

  然后清醒的去给他挡了那一劫。

  他以为他用五年的青春照顾一个傻子是一种牺牲。

  却不知道这五年来,他一直活在我用命换来的安稳里。

  而就在谢付然崩溃的这一夜。

  宋明澈拿着一份新的检验报告,敲开了我公寓的门。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嫂子,你真狠。”

  我端起桌上的热茶,抿了一口。

  “东西都查清楚了?”

  宋明澈将报告放在桌上。

  “查清楚了。半年前,你在医院做例行检查时,脑部淤血就已经散了。”

  “也就是说,你半年前就已经恢复了记忆,智力也复原了。”

  我笑了笑。

  没有否认。

  是的。

  我早就在半年前醒了过来。

  但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我继续装作四岁的智力,每天抱着玩具熊在别墅里游荡。

  因为我要收集证据。

  宋嫣柔当年做事很干净。

  那个司机拿了钱就出国了,根本找不到人。

  如果我贸然清醒。

  以谢付然对宋嫣柔的偏袒,他不会轻易相信我。

  但我没想到。

  谢付然会那么干脆的,在病床前说出那句我爱你。

  那杯摔碎的水杯,是我死心的标志。

  “宋嫣柔买凶杀人的证据,我已经提交给检方了。”

  宋明澈看着我,声音发涩。

  “她下半辈子,只能在监狱里度过了。”

  我放下茶杯。

  看着窗外浓重夜色。

  “那她应该感谢我。”

  “至少,她保住了命。而我,浪费了五年。”

  宋明澈沉默了很久。

  “谢付然他……看了那封信。他现在生不如死。”

  我轻笑了一声。

  “那是他应得的。”

  我用命赌他的心。

  我输了五年。

  现在,我要让他用一辈子来偿还。

  9

  离婚协议书寄到谢付然科室的那天。

  外面下着大雨。

  他坐在办公桌前。

  看着那份文件。

  签字栏里,我已经签好了名字。

  字迹锋利,没有一丝犹豫。

  谢付然拿着钢笔的手一直在抖。

  抖得连笔盖都拔不开。

  这半个月来,他瘦得几乎脱相。

  原本合身的白大褂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我在信里写的那句话。

  我用我的命,赌你的心。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用这五年来所展现的冷暴力以及那虚伪的责任感,摧毁了那个满眼是他的莫兰。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宋明澈走了进来。

  他是来替我拿离婚协议书的。

  看到谢付然这副狼狈的样子。

  宋明澈叹了口气。

  “签了吧。放过她,也放过你自己。”

  谢付然猛的抬起头。

  眼底布满血丝。

  “我不能签……”

  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签了,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宋明澈走过去,双手按在办公桌上。

  俯视着他。

  “谢付然,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莫兰半年前就恢复记忆了。”

  谢付然浑身一震。

  惊愕的瞪大了眼睛。

  “你说什么?”

  “她半年前就醒了。眼看着你与嫣柔牵扯不清,又听见你拿录音去应付她,她暗中搜集了嫣柔买凶的确凿证据。”

  宋明澈残忍的揭开真相。

  “那杯水,是她故意摔碎的。”

  “她只是在等你亲口说出那句放弃她的话,好让自己死心。”

  谢付然的呼吸瞬间停滞。

  大脑一片空白。

  随即他意识到,这半年来他自以为是的深情照顾。

  在我眼里,全是一场可笑的行径。

  我站在一旁冷眼注视着他在两个女人间摇摆,任由他渐渐步入深渊。

  “啊!”

  谢付然突然发出一声凄厉惨叫。

  他双手抱住头,痛苦的蜷缩在椅子上。

  指甲深深嵌进头皮里,扯下一大把头发。

  他终于明白了我那句我嫌脏意思。

  他不仅脏。

  他还蠢得可笑。

  宋明澈将钢笔塞进他手里。

  “签吧。她值得更好的人。”

  谢付然颤抖着握住笔。

  笔尖落在纸上,划破了纸张。

  他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每一笔,都让他感到极其痛苦。

  “莫兰,对不起。”

  他看着那份协议,眼泪大颗大颗的砸在纸面上。

  晕染了墨迹。

  “这三个字我欠了你五年。现在还给你。”

  “你自由了。”

  交出协议书的那一刻。

  谢付然变得虚弱无力。

  他趴在桌子上,大声痛哭着。

  而另一边。

  宋嫣柔在病床上接到了逮捕令。

  她背部的烧伤还没好全,就被戴上了手铐。

  “师兄!我要见师兄!他不会不管我的!”

  她疯狂的挣扎着,伤口崩裂,鲜血染红了病号服。

  警察看着她。

  “谢医生已经把你买凶杀人的补充证据都交给我们了。你还是省省力气吧。”

  宋嫣柔瘫软在地上。

  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10

  三年后。

  巴黎。

  塞纳河畔的阳光洒下来温暖宜人。

  我坐在街角的咖啡馆里。

  手里拿着画笔,在素描本上勾勒着远处的埃菲尔铁塔。

  这三年,我重新拿起了画笔。

  办了个人画展,并以此为基础成立了个人工作室。

  脱离了谢付然的控制。

  我的世界变得无比广阔。

  宋明澈坐在我对面。

  他现在是我工作室的合伙人。

  “国内传来的消息。”

  他将一杯热牛奶推到我面前。

  “谢付然辞去医院职务后也放弃了院长的竞选。”

  我画笔的手微微一顿。

  没有抬头。

  “他去哪了?”

  “去了一个贫困山区做无国界医生。”

  宋明澈叹了口气。

  “听说他现在过得很苦。每天连轴转做手术,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有人问他为什么跑到那种地方受罪。”

  “他说,他在赎罪。”

  我静静的听完。

  笔尖在纸上落下最后一笔。

  埃菲尔铁塔的轮廓完美呈现。

  “挺好的。”

  我合上素描本,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宋嫣柔在监狱里因为伤口感染,引发了并发症。

  虽然保住了命,但落下了一辈子的残疾。

  谢付然在对过去的懊悔引发愧疚中度过余生。

  他把那封信塑封起来,贴身放在心口的位置。

  每做完一台手术,他都会摸一摸那封信。

  借此感受我还在他身旁。

  但他永远不会知道。

  我早就已经把他从我的世界里剔除了。

  “晚上想吃什么?”

  宋明澈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温柔。

  我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吃法餐吧。庆祝我的新画展圆满成功。”

  夕阳的余晖洒在巴黎的街道上。

  我走在前面。

  宋明澈跟在后面。

  微风吹起我的长发。

  我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不再有消毒水的刺鼻,苦涩的药片味也消散殆尽,周遭弥漫着带来自由气息的香甜。

  我回过头,对着夕阳笑了一下。

  曾经,我用命去爱一个不值得的人。

  现在,我终于学会了。

  好好爱自己。
【作者提示】点此追书方便下次阅读!
上一章
下一章

背景色
直播间
下载APP整本图书免费读 海量图书任你选,快来下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