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个女人抛头露面,还说自己是老师,也配带我们冲刺高考。”

  这句话落下的那一刻,全班同学好似聋了一般。

  三十天,我把每个孩子的薄弱点拆到最细,熬夜做出整套冲刺体系。

  而他们转身,就把位置让给了一个“省城211、手握押题卷”的男人。

  直到高考成绩出来,看着我带的隔壁村被媒体捧上神坛,他们才彻底慌了神。

  1

  “一个女人抛头露面,还说自己是老师,也配带我们冲刺高考。”

  最后一桌的孙卓指着我嘲弄,眼底毫不掩饰自己的傲慢。

  村长恰时闯入,丝毫没有理会剑拔弩张的课堂气氛。

  只是轻飘飘地拍着身边少年的肩膀,笑呵呵地对所有人说: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老周家的小子周洋,省城211毕业的。”

  “人家学的就是教育,手里有最新押题卷。”

  “从今天起,让他来给孩子们上课。”

  话音刚落,家长们开始鼓掌。

  有人喊“太好了”。

  有人立刻站起来,把自家孩子的笔记本往前排挪。

  我手里的粉笔停在半空。

  我看着村长。

  村长没有看我。

  他只看着周洋。

  “苏老师这段时间辛苦了。”村长补了一句。

  语气很随意,像在打发一个临时的清洁工。

  “但我们不能耽误孩子前途。”

  “周洋有资源、有方法,更专业。”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村长已经转过身,面朝家长们,背对着我。

  他的身体语言很清楚——你可以走了。

  周洋走到讲台边,把冰美式放在我的教案上。

  水滴渗进纸里。

  浸湿了我花三个通宵做的知识框架图。

  “不好意思啊。”他笑了一下。

  声音不大,刚好让前排听见。

  “这个位置我要用了。”

  孩子们安静下来。

  家长们交头接耳。

  有人掏出手机拍视频,镜头对准我。

  “这就是咱们村那个研究生,被换下来了。”

  “女的,读那么多书有啥用,还不是比不上人家。”

  我低头看那份教案。

  每道题的变形方式都用红笔标注过。

  每个学生的薄弱点都写在空白处。

  现在全被咖啡泡烂了。

  “苏老师,你先回去吧。”

  村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温和得像一把包着绒布的锤子。

  我没有看他。

  我看了他一眼。

  就在那一瞬间,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村长接了一个电话,走开了几步。

  我听到他说:“嗯……安排好了……放心。”

  然后他挂了电话,转身朝周洋点了点头。

  周洋也朝他点了点头。

  那个动作很快,几乎没人注意。

  但我注意到了。

  那是两个已经商量好的人,在公开场合确认最后一步。

  他们私下见过面。

  也许更早。

  也许在周洋回村的第一天。

  也许在村长家的饭桌上。

  也许,还谈了什么条件。

  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但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这件事从来不是关于“谁讲课更好”。

  是关于谁在背后站台。

  “苏老师?”

  村长喊我第二遍。

  我拿起包,把教案一张张捡起来。

  有的已经湿透了,字迹模糊。

  前排有个女生眼眶红了。

  她妈妈一把拽住她的袖子,低声说:“别哭,丢人。”

  我没说话。

  我走向门口。

  身后传来周洋的声音:

  “各位家长放心,我保证用最新方法,让孩子们轻松拿高分。”

  掌声又响起来。

  比刚才更大。

  村长带头鼓掌。

  有人吹口哨,有人叫好。

  老周——周洋的父亲,站在门口叼着烟,得意地看着我。

  我走出教室。

  阳光刺眼。

  身后的门关上了。

  风把掌声和笑声送出来。

  我没有回头。

  手机震了一下。

  是我们村小卖部老板娘发的消息。

  只有一句话:

  “周洋昨晚在村长家吃饭,喝了不少酒。”

  我盯着这行字。

  三秒。

  然后关掉屏幕。

  走出村子的时候,田埂上的影子很长。

  隔壁村的校长上个月找过我,说想请我去给孩子们上课。

  我当时拒绝了。

  现在我拿出手机,拨过去。

  “李校长吗?我是苏念。”

  “之前您说的事……我明天就可以来。”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连说“好好好”。

  挂掉电话,我回头看了一眼。

  村小学的窗户上,人影晃动。

  村长站在门口,正在指挥家长们搬桌椅。

  周洋站在讲台上,对着手机镜头比了个耶。

  没有人记得我。

  没有人记得那个站了整整一个月、每天备课到凌晨两点的女研究生。

  我转回头,往前走。

  手插进口袋,摸到一根断掉的粉笔。

  那是早上写板书时断的,我随手揣进兜里。

  现在它硌着我的手指。

  疼。

  但我不想扔掉。

  2

  粉笔断了。

  但我没扔。

  到了隔壁村,我把它放在新讲台上。

  李校长搓着手,一脸不好意思。

  “苏老师,我们这条件差……”

  “没关系。”

  我打断他。

  “有黑板就行。”

  桌椅缺胳膊少腿。

  黑板裂了一条大缝。

  粉笔只剩手指长的碎段。

  但来的学生比我预想的多。

  三十二个。

  从初一到高三都有。

  挤在两间破教室里。

  眼睛亮得像星星。

  我用三天时间摸底测试。

  结果比预想的还糟。

  最高数学七十二分。

  最低的——一个初三男生。

  十五分。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连题目都读不懂。

  但这些孩子不是笨。

  是从来没人教过他们“怎么学”。

  知识点全是碎片。

  像散落的拼图。

  没有图纸。

  没人告诉他们每一块该放哪。

  考试只能靠蒙。

  蒙对了是运气。

  蒙错了是“脑子不好使”。

  “从今天开始,我教你们的不只是题。”

  “是思考的方式。”

  我在黑板上画了一张巨大的知识结构图。

  “每一道题背后都有一个逻辑链条。”

  “你们要学会拆它,不是背它。”

  第一周,没人听懂。

  第二周,一个高二女生突然举手。

  “老师,我好像明白了。”

  “这道题其实是在考函数对称性对不对?”

  我差点当场哭出来。

  与此同时,我们村那边的好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

  王婶在集市上碰到我妈。

  扯着嗓子说:

  “哎呀你家苏念在隔壁村折腾啥呢?”

  “我们这边可好了!”

  “周洋发了押题卷。”

  “还组织看直播课,省城名师讲的。”

  “孩子们可爱听了。”

  我妈回来转述时,脸色不好看。

  “念念,要不你也回来?”

  “人家说你那小房子住得也不舒服。”

  “回来妈给你做好吃的。”

  “妈,他们不需要我了。”

  “怎么会不需要?你是研究生啊。”

  “但他们觉得周洋说得对。”

  我妈张了张嘴。

  没再说下去。

  她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在这个村子里,学历是女人的减分项。

  读得越多,越不好嫁。

  越显得“强势”。

  而一个男人的普通本科。

  就足以碾压女人的所有学术成就。

  第四周,隔壁村小考成绩出来了。

  平均分提升了近二十分。

  最高的那个高二女生拿了八十九分。

  她以前从来没超过六十五。

  消息传得很快。

  有本村的家长开始犹豫。

  偷偷托人问我能不能把孩子送来。

  我答应了。

  条件是必须每天来。

  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但更多人选择了继续相信周洋。

  因为他给出了更诱人的承诺——

  “不刷题、不熬夜、轻轻松松拿高分。”

  这种话在焦虑的家长听来,简直是救命稻草。

  他们不需要真相。

  只需要安慰。

  而我的方法太累了。

  太慢了。

  太像一个笨人用的笨办法。

  周洋的辅导班越来越热闹。

  他开始搞直播。

  每天对着镜头讲“快乐高考”理念。

  粉丝蹭蹭往上涨。

  村里人觉得有面子。

  逢人就说:“我们村的周洋在网上可火了。”

  老周甚至在村口拉了一条横幅——

  “热烈庆祝我村学子采用先进教学模式备战高考。”

  我看着照片,觉得荒唐。

  更荒唐的是村长。

  某次村委会上,他公开表扬周洋。

  说周洋“为村里教育事业做出了突出贡献”。

  而我只字未提。

  好像之前三十天的免费补课从来没发生过。

  我妈气得饭都吃不下。

  “妈,别气了。”

  “他们会有后悔的一天。”

  “你怎么知道?”

  “因为高考不看直播点赞数。”

  “看分数。”

  我说这话时很平静。

  因为我知道自己是对的。

  这种笃定不是来自自负。

  来自我对命题规律的研究。

  花了整整大半年。

  分析了近十年的真题。

  整理了命题人换过几轮。

  风格如何演变。

  哪些考点是常青树。

  哪些考法是昙花一现。

  这些研究,周洋不可能有。

  因为他根本没那个耐心。

  但我不能证明自己是对的。

  至少在高考结束之前。

  不能。

  3

  距离高考还有三周。

  隔壁村的孩子进入高强度冲刺。

  我把作息表贴在墙上。

  早上六点半早读。

  晚上九点半结束晚自习。

  中间只有吃饭和午休的时间。

  没有人抱怨。

  那个曾经考十五分的初三男生。

  现在已经能稳定在四十分以上。

  他妈妈拉住我的手,眼眶泛红。

  “苏老师,俺娃说你讲得好。”

  “他想考高中了。”

  想考高中了。

  这句话让我鼻子酸了很久。

  当一个孩子开始相信“我可以”的时候。

  教育才真正开始生效。

  而在我们村,情况在往相反的方向狂奔。

  听我妈说,周洋的辅导班已经变成了“放松营”。

  他带孩子们看励志电影。

  做心理辅导。

  搞“减压活动”。

  美其名曰“调整心态”。

  真正用来讲课的时间越来越少。

  因为他说“最后阶段不要学新东西”。

  “保持状态最重要”。

  家长们觉得很有道理。

  “人家大学生说的对。”

  “都这时候了还学啥。”

  “让孩子放松放松。”

  “就是,压力太大了反而考不好。”

  我听到这些话时,正在批改隔壁班的试卷。

  红笔在纸上画着勾和圈。

  每一道错题旁边都写着详细解析。

  三十多份卷子。

  批了整整四个小时。

  手酸得抬不起来。

  但我很开心。

  因为我在这些卷子上看到了进步。

  看到曾经空白的答题区被填满。

  看到曾经不知所云的答案开始有条理。

  看到孩子们在用我教的方法拆解题目。

  每一个勾,都是信任的回报。

  关于我们村那边,有个细节我一直没提。

  周洋来村里的第一天。

  村长家的儿子——一个成绩中等的应届生。

  被安排在了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

  后来我听说,周洋私下给村长家孩子“开小灶”。

  单独发了三套“终极押题卷”。

  别人有没有?

  有的。

  但版本不一样。

  村长儿子的卷子上有红笔标注的“必考题”。

  别人的没有。

  我不知道这是周洋自己的主意。

  还是他跟村长之间有什么默契。

  但我知道这是一个非常老练的操作——

  先搞定最有权力的人。

  后面的事就顺了。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村长当初那么快就站出来替周洋说话。

  为什么他在村委会上公开表扬周洋。

  为什么他从不提我之前的付出。

  不是因为周洋真的有多厉害。

  是因为村长需要他厉害。

  而我,一个没有背景、没有关系、只会在黑板上写粉笔字的女研究生。

  太好被牺牲了。

  高考前一周,我去隔壁村上课的路上。

  碰到了我们村的几个家长。

  他们站在村口聊天。

  看到我走过来,声音突然变小了。

  王婶的表情最复杂。

  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最后憋出一句:

  “念念啊,你家那边最近还好吧?”

  “挺好的。”

  我笑了笑。

  “王婶,小浩最近状态怎么样?”

  “好着呢好着呢。”

  “周洋说他稳定发挥,肯定能过本科线。”

  我没接话。

  因为我知道小浩的真实水平。

  两个月前我给他做过测试。

  数学勉强能过四十分。

  英语更惨,连主谓宾都分不清。

  这样的底子,就算请神仙来教。

  也不可能在两个月内提到本科线。

  但有些话不能说。

  说了就是“嫉妒”。

  就是“见不得别人好”。

  就是“女人心眼小”。

  我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窃窃私语。

  “你看她那样子,好像多厉害似的。”

  “人家周洋有本事,她心里不舒服呗。”

  “女的就这样,看不得别人出头。”

  我没有回头。

  但我记住了这些声音。

  4

  高考前三天。

  隔壁村搞了一次全真模拟考。

  我严格按照高考流程安排。

  连打铃时间都精确到秒。

  试卷是我自己出的。

  综合了近五年命题规律和今年最新动向。

  成绩出来那天,整个学校都炸了。

  平均分比一个月前提高了三十一分。

  最高分的那几个孩子,已经摸到了重点线。

  最让我意外的是那个曾经十五分的男生。

  不对,他现在已经高一了。

  但基础实在太差,一直跟着初三的班补。

  他考了六十八分。

  六十八分。

  对重点中学的学生来说不值一提。

  但对他来说,是奇迹。

  三个月前他连因式分解都不会。

  现在他已经能解一元二次方程了。

  我站在黑板前。

  看着底下一张张兴奋的脸。

  突然有点想哭。

  “你们很棒。”

  “但这只是模拟考。”

  “高考才是真正的战场。”

  “最后三天,不要松懈,也不要过度紧张。”

  “把我教你们的思维方法用好。”

  “正常发挥就行。”

  有个女生举手。

  “老师,你觉得我们能考好吗?”

  “能。”

  我没有犹豫。

  因为我看到的不是分数。

  是他们的眼睛。

  那些眼睛里有光。

  有渴望。

  有“我想改变命运”的狠劲。

  这种劲头,比任何押题卷都值钱。

  而在我们村,同样在搞模拟考。

  我是在考后第三天知道结果的。

  我妈去赶集时碰到了村长老婆。

  对方主动说起这事,语气里全是骄傲。

  “周洋说了,这次模拟考就是让孩子找找感觉。”

  “分数不重要,重要的是心态。”

  “那考得咋样?”我妈问。

  “还行吧,普遍比平时低了一点。”

  “但周洋说没关系,高考肯定不一样。”

  我妈回来告诉我这些时,我问了一个问题。

  “低了多少?”

  “听说是三四十分吧。”

  “有的孩子直接不及格了。”

  我放下手里的活。

  沉默了。

  模拟考分数大幅下降。

  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试卷太难,超出学生实际水平。

  要么是之前学到的东西经不起检验。

  换了题型就不会做了。

  如果是第二种。

  那问题就大了。

  但我不敢下结论。

  因为我没有看到试卷。

  不知道周洋出的题到底什么难度。

  也许他真的只是故意出难了。

  为了让学生“保持警惕”?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三秒钟。

  因为第二天,我知道了另一个消息。

  周洋在模拟考后做了一件事——

  他把所有学生的成绩单收走了。

  没让家长看。

  他只口头告诉家长一个模糊的排名。

  具体分数一个字不提。

  这不对。

  如果考得好,为什么不给家长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手机亮了一下。

  是我们村一个学生偷偷发来的消息。

  “苏老师,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高考题全是您讲过的。”

  “但我没认真听。”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一条:

  “把梦忘掉,好好复习。”

  发完这条消息,我关掉手机。

  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孩子们走进考场。

  看到试卷上的题目。

  有人惊喜。

  有人茫然。

  有人后悔。

  他们抬起头,想在人群里找一个熟悉的身影。

  但那个身影不在。

  因为那个身影,早就被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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