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郭淮第一反应不是心痛,是恼怒。

  他觉得荒谬。

  夏言怎么敢?

  她那么爱他,爱到可以为他洗手作羹汤。

  爱到把他那副被胃病折磨的身体调理得妥妥帖帖。

  爱到看他的眼神里永远带着小心翼翼的崇拜。

  她怎么可能离开他。

  这不过是又一次的无理取闹,是女人欲擒故纵的把戏。

  他下意识地打下一行字,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

  “别无理取,回来再说。”

  发送。

  屏幕上那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让他第一次愣住了。

  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

  他竟然被拉黑了。

  他立刻拨通夏言的电话,听筒里只传来冰冷的“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他再打。

  依旧是同样的声音。

  他知道,这不是正在通话中,这是她把他拉进了黑名单,连电话都不想接。

  一种从未有过的烦躁感,藤蔓一样缠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昨天中午吃的辣,晚上喝的酒,此刻在他胃里翻江倒海。

  熟悉的绞痛感,一下下地提醒着他。

  黎思琪听见动静,从床上走下来,身上还穿着他的衬衫。

  她走到门口,看到郭淮一个人站着。

  以为时机已到,便从身后轻轻环住他的腰。

  “你现在自由了。”

  “郭淮,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了。”

  “自由?”

  郭淮猛地推开她,声音沙哑得吓人。

  “你先回去吧。”

  黎思琪一愣,她没想到会是这个反应,嗤笑出声:

  “你该不会是爱上她了吧?”

  郭淮没有说话。

  他只是觉得烦,前所未有的烦。

  和黎思琪重逢,他确实欣喜若狂。

  那种失而复得的感觉,让他忍不住想炫耀,想沉溺于过去的美好。

  可当他看到夏言昨天在公司,那双隔着镜片望向他,瞬间失去光彩的眼睛。

  他的心脏,是真的隐隐作痛。

  黎思琪看他沉默,气得脸都白了。

  抓起自己的包,狠狠摔门而去。

  “砰”的一声巨响,震得郭淮的胃又是一阵抽搐。

  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口,瘫倒在沙发上。

  他搞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

  但他固执地以为,夏言只是气急了。

  相恋三年,不是一天两天。

  她不可能就这么分手。

  也许过两天,最多两天。

  她就会拖着行李箱,灰溜溜地回来。

  他笃定她离不开他。

  胃越来越痛,他起身去主卧找药。

  推开门的那一刻,整个人僵住了。

  卧室里,空荡荡的。

  所有属于夏言的东西,都消失了。

  他冲到衣柜前,猛地拉开。

  里面,只剩下一排排他亲手为她挑选的白色套裙,静静地挂在那里。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她可能,真的不要他了。

  6

  郭淮下意识抓起车钥匙往医院冲。

  他知道今天的会议很重要,但他只想马上见到那个女人。

  黎思琪在电话里震惊地质问他。

  “郭淮你疯了?那可是千万的订单,你不想要了?”

  郭淮看着窗外不停倒退的街景,第一次觉得一切都毫无意义。

  “她都跑了,我赚那么多钱干什么!”

  电话那头,黎思琪哑然失笑。

  “可当初,你不就是为了赚钱,才和我分手的吗?”

  郭淮一愣,挂了电话。

  是啊,曾几何时,事业是他的一切。

  可现在,他竟然觉得,夏言比事业更重要。

  车还没停稳,他顶着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冲进了夏言工作的医院。

  他觉得,只要见到她,只要他告诉她他有多爱她,只要把黎思琪赶走。

  她就会立刻原谅他,然后乖乖跟他回家。

  可护士长却用一种同情的眼神看着他。

  “夏医生?她已经托人办了调离手续。”

  “派去英国皇家医院进修了。”

  “英国?”

  这个遥远的地点,狠狠砸在郭淮的头上。

  他彻底懵了。

  失魂落魄地回到公司,秘书告诉他,黎思琪已经走了,合作取消。

  他根本不在乎。

  目光死死地锁在角落里那个还没来得及被保洁收走的垃圾箱。

  他冲过去,在所有员工惊恐的注视下,像个疯子一样,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掏出来。

  抱起保温饭盒、苏打饼干、暖胃贴、保温杯……

  麻木地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他鬼使神差地打开保温饭盒。

  里面不是馊掉的饭菜。

  而是小小的丝绒盒子。

  他颤抖着手,打开它。

  一对简约的铂金对戒,静静地躺在里面。

  他瞬间就想起来了。

  一个月前,夏言曾红着脸,拿着几张戒指的图片问他喜欢哪个款式。

  他当时正烦躁于一个项目的漏洞,看都没看,就随口说了句“随便”。

  原来……

  她想向他求婚。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密密麻麻的疼,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疯狂地给夏言的母亲打电话,想知道她在英国的落脚地址。

  夏母却在电话里,不住地叹气。

  “小淮啊,言言走之前跟我说,你们已经和平分手了。”

  “她说,她还年轻,想去外面闯一闯。”

  “是她辜负了你,对不起啊。”

  “对不起?”

  郭淮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即使分手,夏言也始终顾及他的体面。

  他回到那个空无一人的家。

  看到卧室里那件被他视若珍宝的破洞T恤,第一次觉得那么刺眼。

  他想起夏言曾多少次温柔地劝他扔掉,然后偷偷给他买了新的。

  他想起无论他多晚回家,只要他捂着胃皱一下眉,她总能第一时间递上温水和药。

  他想起,她笨拙地学着煲各种养胃汤,手上被烫出好几个泡,却只是笑着跟他说“没事”。

  他曾经习以为常的一切,此刻都变成了最伤人的利刃。

  他终于明白。

  永远失去了最爱他的人。

  7

  一个月后,郭淮终于打探到了夏言的消息。

  他推掉了所有能推的工作,办了加急签证,一个人飞往伦敦。

  他不懂那些复杂的医学会议,只能靠着砸钱和托关系,终于在伦敦一个顶级的国际医学论坛上,找到了夏言的踪迹。

  他像个小偷一样,缩在会场的最后一排。

  会议中场,他终于看到了台上的夏言。

  她没有戴那副金丝眼镜,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灰色西装套裙,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

  用一口流利得让他陌生的英语,自信地做着学术报告,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她。

  美得让他心悸,也陌生得让他恐慌。

  他记忆里的夏言,总是温顺的,安静的,永远跟在他身后,目光永远追随着他。

  可台上的这个女人,自信,耀眼,是全场的焦点。

  报告结束,一个金发碧眼的男人走上台,绅士地为夏言递上一瓶水。

  他看她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和赞许。

  夏言接过水,对他说了句什么,两人相视一笑。

  那一幕,狠狠刺痛了郭淮的眼。

  他再也忍不住了,跌跌撞撞地冲向讲台。

  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中,嘶哑着声音,喊出了她的名字。

  “夏言!”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夏言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看着这个双眼通红的男人,眉头紧紧皱起。

  金发男人立刻上前一步,将夏言护在身后,用警惕的目光盯着郭淮。

  郭淮却不管不顾:

  “言言,跟我回去。”

  夏言没有说话,眼神冰冷,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郭淮被她的目光刺得心脏生疼。

  他以为她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

  “夏言,你跟我回家,好不好?”

  台下开始窃窃私语,金发男人用英语低声问夏言是否认识。

  夏言摇了摇头:

  “这位先生,我不认识你。”

  “如果你有什么私人恩怨,请在会后解决,不要打扰学术论坛。”

  “保安。”

  她的话音刚落,两个高大的会场保安就立刻冲了上来,一左一右地架住了郭淮。

  “放开我!夏言!我是郭淮!”他疯狂地挣扎着,“你听我解释!”

  夏言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发疯,看着他被保安拖出会场,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她拿着话筒,对全场鞠了一躬。

  “抱歉,一个小插曲,耽误大家时间了。”

  郭淮被扔在会场门外走廊上,听着里面重新响起的掌声,心有不甘。

  等到会议结束,所有人都走光,终于等到了夏言和金发男人一起走出来。

  他冲上去,再次拦住她。

  “言言……”

  “郭总,有意思吗?”

  夏言终于正眼看他,眼神里全是嘲讽:

  “看来你还是没学会尊重人!”

  郭淮被她的话刺得心口一窒,他抓住她的手腕,声音都在抖。

  “我错了,言言,我真的错了,你原谅我,跟我回去。”

  “郭总,你不是爱我,你只是不习惯。”

  夏言平静地抽回自己的手:

  “你习惯了我对你的好,习惯了我的照顾,习惯了我永远都在。”

  “时间长了就好了,你会习惯没有我的。”

  “不是的!”郭淮几乎是吼出来的,“不是习惯!我是真的爱你!在我意识到之前,我就已经爱上你了!”

  夏言看着他,忽然嗤笑一声。

  “爱?”

  她摇了摇头:

  “郭淮,一个能用三年时间忘掉和前任的十年感情的人,我相信你也能用同样的时间,忘掉和我的这三年。”

  “我特别不喜欢现在的你。”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

  “该珍惜的时候摇摆不定,该放弃的时候却死缠烂打。”

  “一点也不洒脱。”

  她说完,挽住身旁金发男人的手臂。

  “我们走吧。”

  郭淮看着他们并肩离去的背影,看着夏言甚至没有再回头看他一眼,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胃又开始一抽一抽的痛。

  他缓缓地蹲下身,剧烈的疼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伦敦的街头,人来人往,没有人为他停留。

  8

  郭淮躺在地板上。

  绞痛越来越剧烈,冷汗湿透了他的衬衫。

  意识渐渐模糊,他以为他死定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脚步声将他从昏迷中惊醒。

  夏言站在跟前。

  身后还站着一脸担忧的金发男人。

  “你怎么样?”夏言看到他惨白的脸色,职业本能让她立刻蹲下身检查,“是不是胃病犯了?”

  郭淮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闻着她身上熟悉的淡淡消毒水味,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紧紧地,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言言……我好痛……”

  这一幕,何其相似。

  三年前,也是一个深夜,他因为胃出血被送到急诊。

  在无尽的痛苦和恐惧中,他看到了穿着白大褂向他跑来的夏言。

  那一刻,她就像一道光,照进了他黑暗绝望的世界。

  他也是这样,死死地抓住她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医生,我好痛……”

  夏言看着他痛苦的样子,眉头紧锁,熟练地帮他检查,又对金发男人说了一连串专业的医学术语。

  男人立刻点头,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叫救护车。

  郭淮却不管不顾,只是抓着她的手,一遍又一遍地,用微弱的声音重复着。

  “言言……别走……求你……”

  他被送到医院,打了止痛针,疼痛渐渐缓解。

  夏言一直守在旁边,直到他的情况稳定下来,才准备离开。

  郭淮立刻慌了,他挣扎着坐起来。

  “别走!”

  夏言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眼神依旧清冷。

  “郭总,你的医药费已经垫付了,你可以安心休养。”

  “我不是说这个!”郭淮急了,他看着她,眼里的悔恨和痛苦几乎要溢出来,“言言,你听我解释,求你,就这一次。”

  他怕她再走,不等她回答,就急切地说了起来。

  “发在抖音的那个评论,是我和她重逢后,喝了很多酒,刷到后一时糊涂有感而发。”

  “我发完就后悔了,真的!第二天酒醒了就想删,可公司一堆事,忙着忙着……就忘了……”

  “还有那天晚上,黄体破裂……”

  “我们真的什么都没发生!”

  “她就是自己逞能做运动,我当时看她脸色惨白,我……”

  “我只是慌了神!我怕她出事!”

  “戒指!还有那个戒指,我真的是想断了她的念想!”

  “我想让她看到,就算我戴上了,我心里想的人也不是她!”

  “我本来打算第二天就摘掉的!”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说到最后,声音都嘶哑了。

  他期待地看着夏言,希望能从她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动容。

  可是没有。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像在听与己无关的故事。

  等他说完,她才缓缓开口。

  “说完了?”

  郭淮一愣。

  夏言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悲凉。

  “郭淮,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你在喝醉后,第一个想到的人是她。”

  “在她有事时,你毫不犹豫地抛下了我。”

  “为了告慰她的遗憾,你心安理得地戴上了那枚刺痛我的戒指。”

  “你所有的解释,都只是在告诉我一件事——你不够爱我。”

  夏言说着说着,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近乎残忍的微笑。

  “用伤害现任的方式去告慰前任,郭淮,你可真情深义重。”

  “我现在过得很好,请你不要再来打扰我。”

  她说完转身离开,留下郭淮一个人愣在病房。

  伦敦的冷风,钻心刺骨。

  他这才明白,问题根本不在于那些误会。

  而在于他一次又一次的选择,早已将她的心伤得千疮百孔。

  9

  郭淮被拒绝后,并没有离开。

  他像一个幽灵,每天都等在夏言的公寓楼下,远远地看着她出门,看着她回来。

  他看着那个金发男人,每天开车送她回家。

  他们站在一起,是那么的般配。

  这天雨夜,郭淮又等在公寓楼下。

  金发男人从口袋里拿出一枚精致的校徽胸针,亲自为夏言别在衣领上,动作亲昵又自然。

  夏言没有拒绝,还对他笑了笑。

  这一幕,彻底击垮了郭淮。

  嫉妒像野火一样,烧光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他冲了过去,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被他砸坏又修复好的风信子胸针,举到夏言面前。

  “夏言!你看看这个!”

  他当着他们的面,按动了胸针背面那个隐蔽的卡扣。

  奇迹般地,那朵蓝紫色的花蕊,竟然如莲花般层层绽开。

  露出了藏在最中间的一颗璀璨碎钻。

  碎钻下方的铂金底座上,刻着两个小到几乎看不见的字母——X.Y.

  夏言愣住了。

  “它不是风信子,是蓝紫色芍药。”

  “你以前说过,你最喜欢的……我查了花语,是思念和真诚……”

  “我那天就想告诉你,我对黎思琪,是弥补少年时错过的遗憾。”

  “但对你,是爱……是我后知后觉的爱……”

  “夏言,我爱你……我再也不逼你戴眼镜,不逼你穿白色套裙了,我错了……你回来好不好……”

  说到最后,是他压抑不住的崩溃哭声。

  一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男人,此刻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夏言静静地听完,脸上一片平静。

  “其实,一开始你让我戴眼镜、穿白色套裙,我以为你就是喜欢那个类型。”

  “后来我才明白,标准,那是给不爱的人定的。”

  “如果你爱我,我就是标准。”

  她说完,挽住了身旁金发男人的手臂,转身就要走。

  郭淮彻底绝望了,他一把扯住她的袖子,跪倒在地。

  “求你,夏言,我们重新在一起好不好?”

  夏言甩开他的手:

  “算了吧,郭淮。”

  “我们有那么多美好的回忆……”

  他哽咽着。

  夏言看了他半响,嗤笑道:

  “那是因为,你是被爱的那个人。”

  “我的回忆里,并不全是美好。”

  郭淮一愣,手无力地松开了。

  他看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消失在公寓温暖的灯光里。

  而他,被永远地困在了原地,仿佛永远都走不出寒冬。

  ……

  郭淮彻底死心了。

  他回到国内,不久后,就因为严重的胃穿孔被紧急送进医院。

  等他出院时,他的公司,因为长期的缺席和几个关键项目的决策失误,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最终被竞争对手低价收购。

  黎思琪,早在他飞去英国时便看清了形势,果断抽身,很快就传出了和另一位富商订婚的消息。

  郭淮一夜之间,事业、爱情、健康,一无所有。

  一年后。

  夏言因其出色的研究成果,正式收到了英国皇家医院的聘书。

  她拒绝了。

  选择留在伦敦,成立了自己的健康咨询工作室,很快便成为众人追捧的健康顾问。

  金发男人成了她事业上最默契的拍档,和生活里最亲密的挚友。

  一次,她因公事回国。

  在飞机上,看到了缩在角落的郭淮。

  他瘦得脱了相,曾经挺拔的脊梁也佝偻了下去。

  全程都在不停地吃药,曾经眼里的意气风发,只剩下了一片死寂。

  他似乎也看到了她,浑浊的眼睛里瞬间亮了一下。

  随即又像被烫到一样,迅速黯淡下去。

  全程狼狈地低下头,再也不敢看她。

  飞机落地。

  两人擦身而过。

  自始自终没有一句对话。

  郭淮走远后才忍不住回头。

  初冬的阳光,照在渐行渐远的女人身上。

  他硬生生逼回滚烫的眼泪。

  是啊!

  不能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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