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你离开了顾北辰就活不下去了。

  因为这句话,我把自己活成顾家的罪人。

  婆婆送过期燕窝给我,亲戚在饭桌上当面讽刺我是只不能下蛋的母鸡。

  丈夫永远埋头看手机,而我只能低头道歉:

  “都是我身体不争气”。

  直到大嫂林清知把我从宴会上拉起来,恨铁不成钢地问我:

  “你明明能做一桌好菜,甚至管理民宿的账也是有条不紊,为什么跪着求他们爱你?”

  那一刻我才发现,我不是心脏有病,我是被那句话困住太久了。

  升学宴上,我做的状元糕碎了满地。

  所有人都在关心秘书的手指,只有一个人蹲下来问我疼不疼。

  我擦掉手上的血,攥紧手机里那份丈夫半年前准备好的净身出户协议。

  1

  七月,顾家老宅的空调开到二十二度。

  可我还是觉得闷。

  胸口像压了块湿毛巾,喘不上气。客厅里人来人往,都在忙侄子顾寻的升学宴。

  他是顾家这一辈唯一考上985的,全家当宝贝捧着。

  婆婆王桂芬坐在沙发上,指挥保姆摆果盘。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真丝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念念,你去厨房看看,螃蟹蒸上了没有。”

  我起身。刚站起来,眼前黑了一下。

  撑着墙站稳,等那阵眩晕过去,才慢慢往厨房走。

  没人注意到。

  顾北辰坐在阳台打电话,声音不大不小:“对,那个项目最晚月底……”

  他背对着我。

  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连头都没偏一下。

  我蹲在厨房门口缓了会儿气。

  保姆阿姨递了杯温水:“太太,您脸色不好。”

  “没事。”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天太热了。”

  但其实屋里不热。热的是我这副不争气的身体。

  先天性心脏病。

  结婚五年,吃了五年药,住了三次院。最要命的是——

  没孩子。

  这三个字像一根刺,扎在我身上五年。婆婆每次见我都笑,但那个笑底下藏着什么,我比谁都清楚。

  “念念,”王桂芬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你过来一下。”

  我放下水杯走出去。

  客厅里多了个人。孟瑶站在王桂芬旁边,穿着白色连衣裙,扎着低马尾,手里捧着一摞红色礼盒。

  “妈,这是……”

  “伴手礼。”王桂芬指了指茶几,“瑶瑶帮忙准备的,北辰公司最近忙,她跑前跑后的。”

  孟瑶是顾北辰的秘书。两个月前刚转正。

  她冲我笑了下:“嫂子好。升学宴的伴手礼都备齐了,我按婆婆给的名单寄了一部分,还剩一些要送重要客户的,我单独包好了。”

  “辛苦你了。”我说。

  “不辛苦不辛苦。”她摆手,“这是我应该做的。”

  王桂芬拍拍她的手:“这孩子办事仔细,比你强。”

  我没接话。

  孟瑶低头整理礼盒,忽然“哎呀”一声。

  “怎么了?”

  “嫂子……”她抬起头,眼眶忽然红了,“我好像把给李总的茶礼寄错了地址。”

  屋里安静了一瞬。

  王桂芬皱眉:“寄哪去了?”

  孟瑶咬着嘴唇,小声说:“我、我按您给的亲友名单寄的……好像寄到了嫂子娘家那边。”

  我的手机响了。

  拿起来一看,是我妈发来的微信,语音条。

  点开。

  “念念啊,你寄的那个茶叶到了。包装真好看,你爸尝了两泡,说好喝。你破费什么呀,下次别买了……”

  语音在客厅里放完了。

  我攥着手机,抬头。孟瑶眼圈更红了,声音带了哭腔:“顾总我真不是故意的……升学宴事太多了我一忙就糊涂了……”

  王桂芬叹气。

  “赔什么赔。”她摆摆手,“又不是什么大事。”

  然后转过头看我。

  “念念,你爸妈怎么随随便便就拆了人家的东西?也不问问清楚?”

  我的手指攥紧了手机壳。

  “妈,他们不知道那是送客户的……”

  “不知道就可以乱拆了?”

  王桂芬瞥我一眼,声音不大,但满屋子都听得见。

  “念念啊,你娘家那边,你也该管管了。什么东西都往嘴里塞,传出去人家还以为我们顾家亏待亲家呢。”

  孟瑶在旁边小声说:“婆婆,是我的错,不怪嫂子……”

  “你没错。你就是太实在了。”王桂芬拍拍她,“以后寄东西问清楚地址,别什么都往那边寄。”

  那边。

  她用的是“那边”。

  我妈家离这儿开车四十分钟。不算近,但也没多远。

  可在王桂芬嘴里,那是“那边”。

  顾北辰从阳台走进来,挂断了电话。

  “怎么了?”

  “没事。”王桂芬笑,“小事。瑶瑶寄错了个快递。”

  他看了我一眼。

  “你又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怎么。”

  “不舒服就上楼躺着,别在这儿杵着。”

  他转身去冰箱拿水,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带起一阵风,凉凉的。

  孟瑶还在擦眼泪。王桂芬拉着她坐下,给她倒了杯茶。

  我站在茶几旁边,手里攥着手机。

  我妈又发了一条语音。我没敢点开。

  “对不起。”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回头跟我爸妈说。”

  声音很轻。轻到像说给自己听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

  顾北辰在书房工作。我翻了个身,窗外蝉鸣吵得头疼。

  手机亮了一下,是白天医院发来的复查提醒。

  我这次去,医生说心脏负荷太大,必须换个环境静养。高温天气加剧了心率不稳,再这么下去,迟早要出事。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和顾北辰的对话框。

  “医生说建议我去乡下住一阵子。”

  消息发出去。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回了。

  “又怎么了?”

  三个字。

  我盯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打字,删除,打字,又删除。

  最后他回了第二条。

  “行吧。”

  我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

  窗外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像在喊热。

  2

  第二天一早,大嫂林清知打电话来了。

  “念念。”

  她的声音从话筒那边传过来,带着山里的凉意。

  “听北辰说你要找地方避暑?来我这儿吧。”

  “大嫂,我……”

  “云栖在山里,凉快。正好暑假旺季我忙不过来,你给我搭把手。”

  “我身体不好,怕给你添麻烦。”

  她笑了。

  “你来了就知道了。我这儿最不缺的就是喘气的空儿。”

  顿了一下。

  “你来,不是投奔谁。是给自己放个假。”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

  给自己放个假。这句话,我五年没听过了。

  “就这么定了。明天让北辰送你过来,或者我去接你也行。”

  “……我自己过去吧。”

  “行。地址我发你。”

  挂断电话,我站在窗前。窗外是顾家别墅的院子,种着整整齐齐的月季。王桂芬每天早上都要剪两枝插在花瓶里。

  这五年,我像是那月季。被修剪得服服帖帖,开什么花,开多大,什么时候开。全是别人定的。

  我叹了口气,开始收拾行李。药瓶摆了一排,三瓶。每天三次。吃了五年。

  “去大嫂那儿?”王桂芬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

  “嗯。”

  “也好。”她靠着门框,“你走了家里能清净几天。”

  我没回头。

  “升学宴的事你也别操心了,反正你也帮不上什么忙。”

  我拉上行李箱拉链。

  “妈,升学宴我会回来的。”

  “你回不回来都行。”她摆摆手,“别到时候又晕倒,还得让人照顾你。”

  行李箱轮子滚过地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走到玄关换鞋。顾北辰站在二楼楼梯口打电话。他背对着我。

  “那个项目的尾款……对……月底之前……”

  他始终没回头。

  我弯腰系鞋带,手指有点抖。

  推开门,热浪涌上来。七月的太阳毒辣,晒得人睁不开眼。

  林清知的车停在路边。她降下车窗,冲我扬了扬下巴。

  “上车。”

  我拖着行李箱走过去。后备箱打开,她把箱子接过去放好。

  “没哭吧?”

  “没有。”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空调的凉风扑在脸上。

  她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递过来一瓶水。

  “在我这儿你可以哭。”

  她说。

  “但要哭完了再做事。”

  车驶出城区。高楼渐渐变成矮房,矮房变成树,变成山。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后视镜里顾家的别墅越来越小,最后被一片树林挡住。

  没了。

  我攥着水瓶,一滴泪砸在手背上。

  3

  云栖民宿在半山腰。

  青瓦白墙,院子里种着葡萄架。月季开得野,红的粉的挤成一片,没人修剪。跟顾家那种整整齐齐的完全不同。

  林清知带我穿过院子。几个孩子在葡萄架底下追着跑,一个穿围裙的大姐在晒被子。

  “你那间在二楼朝北。”林清知推开一扇木门,“窗外是竹林,晚上能听见溪水声。”

  房间不大,但干净。床单是浅蓝色的,铺得整整齐齐。

  “先歇着。晚饭好了我叫你。”

  “大嫂,”我叫住她,“谢谢你。”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谢什么。来了就别客气。”

  晚上她端了碗面进来。番茄鸡蛋面,卧了个荷包蛋。热气腾腾的。

  我坐在床边接过碗。筷子没动,眼泪先掉进汤里。

  她没走。

  在对面那张小藤椅上坐下了。

  “第一天都这样。”她说,“我刚来的时候哭了一个礼拜。”

  “大嫂……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你觉得你有用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我愣了一下。

  “……刚结婚那两年,帮北辰处理公司文件,他还会夸我。后来他说我身体不好别操心了,我就……什么都不做了。”

  “后来呢?”

  “后来他就不夸我了。”

  林清知点点头。

  “因为他只在你'有用'的时候才看你。”

  她看着我。

  “念念,你的价值不是你丈夫定的。是你自己定的。”

  第二天一早,她丢给我一个账本。

  “我这儿不养闲人。帮我管账,工资一天一百,日结。”

  我翻开账本,密密麻麻的数字。

  五年没碰过财务了。嫁给顾北辰之后,他让我在家“享福”。说女人不用太累。我信了。现在想想,他只是不想让我管钱。

  一上午,账对不上。差了三百多。

  我急得冒汗,心跳加速,手开始抖。

  林清知走过来,看了一眼。

  “错了就错了,慌什么?”

  “我怕给你添麻烦……”

  “苏念。”

  她第一次叫我全名。

  “账算错了,改过来就行。但你一错就觉得自己该死——这毛病比心脏病难治多了。”

  她拉过凳子坐在我旁边,拿过计算器。

  “来,我教你。这笔是住宿费,这笔是餐饮,分开记。”

  她声音不大,但稳。

  没有训斥,没有叹气。一遍一遍地教。

  下午三点,账平了。

  她数了一百块现金递给我。

  “工资。今天的工作完成了。”

  我接过来。那张纸币攥在手里,手心全是汗。

  五年。这是我第一次自己挣的钱。

  一百块。比顾北辰给我的任何一张卡都沉。

  那天晚上,我坐在葡萄架下。山里凉快,风里带着青草味。

  我拍了那张一百块的照片发给我妈。

  “妈,我今天挣钱了。”

  她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隔了三十秒,又补了一句。

  “照顾好身体,别让顾家人说你。”

  我盯着那句话。

  “别让顾家人说你”。

  为什么我的人生要以“不让顾家人说”为标准?

  我第一次觉得这句话不对劲。

  4

  我开始干活了。

  登记入住,换床单,摘西红柿,喂鸡,晒被子。

  第一天晒了十分钟太阳就头晕眼花,扶着墙喘了半天气。

  第三天能拎半桶水浇花。手心磨出泡,林清知拿创可贴给我贴上。

  “疼就歇着。”

  她说。

  “好了再干。没人催你,也没人数落你。”

  我发现一个秘密。

  山里没人问我的肚子。

  没人问我什么时候生孩子。没人“关心”我吃了什么药。没人说我脸色不好是因为“福气不够”。

  客人们叫我“苏姐”。小孩问“姐姐你会折纸吗”。隔壁大爷每天送两根黄瓜过来。

  我像一块泡在盐水里五年的海绵,终于被捞出来拧干了。

  民宿里还住着一个女孩。十六岁,叫小雨。

  她爸妈送她来“体验生活”。听说是因为早恋被收了手机,她摔了门摔了碗,她爸气得把她送进山里来了。

  头三天她不跟任何人说话。

  我路过她房间的时候,门缝里露出一角画纸。

  上面画着半幅星空。蓝紫色的,云层里漏出几颗星星。

  第二天我去镇上买日用品,顺手买了套水彩。不是啥好牌子,十二色的。放在她门口。没留名字。

  第三天,她把那幅画补完了。

  整面星空墙,贴在大厅。靛蓝深紫,星星密密麻麻。一个女孩站在星空底下,背影很小,仰着头。

  客人们拍照发朋友圈。小雨站在厨房门口,偷偷看大家的反应。

  我竖了个大拇指。

  她别过脸去。但我看见她嘴角翘了一下。

  后来她主动来找我。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

  “苏念姐……你能帮我补英语吗?”

  “要转学?”

  “嗯。”

  “行。晚上八点,葡萄架底下。”

  我大学学的英语专业,毕业之后就没碰过。但捡起来不难。

  那天晚上,小雨做完题,忽然问我。

  “苏念姐,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我沉默了很久。

  “我在原来的地方……喘不过气。”

  “是你老公对你不好吗?”

  “也不是不好。”我慢慢说,“他给我钱花,给我房子住。但不把我当人看。”

  “什么意思?”

  “他和他家里人觉得,我生不出孩子,就是个废人。”

  小雨把笔一摔。

  “凭什么!”

  她瞪着眼睛,脸涨得通红。

  “你比他们好多了!你给我买画本,帮我补英语,还给隔壁大爷修收音机——”

  她扳着手指。

  “他们那些人,谁会做这些?”

  我愣住。

  原来在别人眼里,我不是“没用”的。

  那天晚上,林清知在院子里晒衣服。

  她忽然说了一句。

  “下周阿寻的升学宴,你回不回去?”

  我握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得回去。”

  “嗯。”她把衣服抖了抖,挂上竹竿,“是该回去一趟。”

  她走进屋,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信封。

  “拿着。”

  我接过来。里面是五百块。

  “万一在那边待不下去。”她说,“这是回来的车票钱。”

  我攥着那个信封。风从山里吹过来,凉凉的。

  “大嫂,我会回来的。”

  “我知道。”她拍了拍我的肩,“你房间我给你留着。”

  那天夜里我坐在窗前。

  窗外星河漫天。来乡下快一个月了。我第一次觉得,呼吸这件事,可以不那么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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