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考上清华那天,我爸正在跟隔壁赵胖子打价格战。

  他连夜换了价签,把我家卖了二十年的东北大米,降到了比进价还低五毛。

  我说:“爸,不能降。”

  他红着眼吼我:“你懂个屁!老客户都要跑了!”

  一个月后,赵胖子的店被封了,我爸把我叫到柜台前,推过来一本新账本。

  那上面记的,不是米价,是我用十万块奖学金,怎么把他亏掉的钱,翻了倍赚回来。

  1

  “状元家的米,吃了沾喜气!”

  我爸在柜台后面打算盘,手指头翻得飞快,嘴角压都压不住。

  他头也不抬地说:“等开学了,爸给你买台新电脑,清华的学生,得用最好的。”

  赵胖子站在他那个空铺子门口,叼着烟,隔着马路盯着我家排队的队伍。

  他那铺子空了快半年,门板上全是灰。

  他就那么站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家的队,烟烧到屁股了,烫了手才回过神来。

  他把烟头摁灭在门框上,转身进去了。

  我没在意,继续帮下一位顾客搬货。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我被窗外的电钻声吵醒。

  拉开窗帘,对面铺子的门头正在装新招牌“胖哥粮油”。

  大红色的横幅拉出来:“新店开业,全场八折”。

  赵胖子穿了件新衬衫,头发打了摩丝,油光锃亮,他站在门口指挥工人摆货,嗓门大得像广播。

  看见我开窗,他仰头冲我笑:“小陈!以后咱们是邻居了,多关照啊!”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下楼扔垃圾时,路过他店门口,他正往货架上码大米,一袋袋堆得整整齐齐,价签写得又大又粗。

  东北大米3.8元/斤

  我家卖4.4,便宜六毛。

  他看见我拎着垃圾袋,又补了一句:“小陈,回头跟你爸说,有空来串门,交流交流生意经。”

  我没接话,把垃圾扔进桶里往回走。

  背后传来他的大嗓门,对着路过的行人吆喝:“胖哥粮油新开张!全场八折!东北大米比对面便宜五毛!”

  几个正往我家走的老街坊脚步顿了顿,扭头看了一眼,没进去,但也没继续朝我家走。

  开小餐馆的张叔在赵胖子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盯着价签,摸了摸下巴。

  他转身走了,既没进赵胖子的店,也没来我家。

  我妈在门口看了半天,回头跟我爸嘀咕:“老陈,那边搞促销呢。”

  我爸扒了口饭:“新店开张,热闹两天就消停了,咱们二十年的老店,怕什么。”

  他嘴上说不怕,可那天下午,他站在柜台后面,老往外瞟。

  第三天,“胖哥粮油”的新价签贴出来了。

  “东北大米3.2元/斤”。

  比我家便宜一块二。

  赵胖子拿了个大喇叭站在马路中间喊:“全市最低价!让那些老店喝西北风去!”

  声音大得像是故意说给我们听的。

  我妈端菜的手顿了一下,眼神往我爸那边飘,我爸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没夹菜,也没说话。

  我坐在旁边,把一块排骨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那天晚上,我爸没怎么吃饭,坐在店门口抽了三根烟,烟灰弹了一地。

  我坐到他旁边,看着对面灯火通明的“胖哥粮油”,心里堵得慌。

  “爸,”我说,“你别担心,他那价格撑不了多久。”

  我爸没看我,盯着对面:“你知道什么。”

  他把烟掐灭,起身回了屋。

  我一个人的时候,又看了一眼对面,赵胖子正站在门口跟人碰杯,笑得满脸油光。

  这个暑假,可能不像我想的那么轻松。

  2

  最先动摇的是张叔。

  那天下午,我第一次看见他走进赵胖子的店,出来时手里拎着一袋米,正好跟我撞了个正着。

  他看见我,脸上的笑僵了一秒。

  “小陈啊......”他晃了晃手里的米袋子,“那边便宜一块多呢,我试试。”

  “没事张叔,您忙。”我说。

  等他走远了,我才发现自己的手攥成了拳头。

  我妈开始注意收银台了,晚上对账的时候,她翻来覆去数那几张票子,最后忍不住了。

  “老陈,今天少了六七个熟面孔。”

  我爸没吭声,盯着账本上那几行数字。

  “咱们是不是也该降点价?”我妈的声音压得很低,“再这样下去,下个月房租都够呛。”

  “我想想。”我爸把烟点上,吐出一口浑浊的烟雾。

  那一晚,他抽了半包烟,客厅的灯一直亮到凌晨两点,我起来倒水,看见他坐在柜台后面,头发乱糟糟的,背佝偻着,像是老了好几岁。

  我端了杯水放他面前:“爸,不能降。”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全是血丝。

  “他是新店赔本赚吆喝,撑不了两个月,”我蹲下来,跟他平视,“咱们是二十年的老店,一降就再也涨不回去了,而且我打听过了,赵胖子的进货渠道不固定,拿的货时好时坏,他那个价格,撑死两个月就要出问题。”

  我爸盯着我,没说话,他把烟摁灭,又点了一根。

  “你一个学生,知道什么?”他声音哑得厉害。

  “我......”

  “回屋睡觉去。”

  第三天,赵胖子加码了。

  “买米送鸡蛋!”他拿个大喇叭站在门口喊,“十斤送五个,二十斤送一板!”

  队伍排到了马路上,把我家门口都堵了半截。

  我妈站在门口,看着对面的人流,眼圈泛红,我爸坐在店里,脸朝着墙,像在面壁。

  我走出去,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赵胖子看见我,喊得更起劲了:“小状元!来照顾照顾叔的生意呗!”

  我没理他,转身回了店。

  第四天晚上,我爸把全家叫到一起。

  “降!”他把桌子一拍,茶杯盖都蹦了起来,“明天换价签!比他还低一毛!3.1!我们卖3.1!”

  “爸!”我站起来。

  “你闭嘴!”他的眼睛红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老客户都要跑了!你懂个屁!你一个学生,知道做生意有多难吗?!知道这二十年的店要是倒了,咱们家吃什么?!”

  他吼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我看见他眼眶里有东西在闪。

  我妈拉住我,眼圈也红透了:“小越,别跟你爸顶了......”

  我看着我爸,他从来没对我发过这么大的火,从小到大,他连重话都没说过几句。

  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了他心里的恐惧,他怕失去这一切,怕这家他守了二十年的店,在他手里倒掉。

  我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那一晚上,我爸亲手写了一张又一张新价签,3.1元,3.0元,2.9元......

  一张张贴上去,像在给自己放血,他贴得很慢,每贴一张就用力抹平边角,像是怕它翘起来。

  贴完最后一张,他站在货架前看了很久。

  我回到自己房间,没开灯,坐在书桌前,盯着黑乎乎的窗外。

  对面“胖哥粮油”的灯还亮着,赵胖子的影子映在窗帘上,胖乎乎的,在数钱。

  我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Excel表格,光标在第一行闪了几下。

  我敲下标题:老客户流失名单&原因分析。

  然后盯着屏幕,一直坐到天亮。

  窗外传来第一声鸟叫的时候,我听见隔壁房间我爸翻身的声音,他一夜没睡。

  我也没睡。

  3

  降价第一周,营业额确实回来了。

  买米的人又排起了队,我妈收钱收得手软,嘴角终于有了笑模样。

  但晚上一算账,那点笑容就没了。

  我爸盯着计算器上的数字,脸色发白,以前卖一百斤米赚四十,现在赚八块,卖一整天,可能不如以前卖两小时的利润。

  “流水多了,利润少了,”他把账本一合,“这样下去,卖得越多亏得越多。”

  我妈忍不住了:“当初我就不让你降!你非要跟!现在好了,钱没赚到,老客户跑了一半!”

  我爸没吭声,他蹲在店门口,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头扔了一地,被风刮得到处滚。

  更狠的来了。

  那天下午,街坊群里有人发了一条消息。

  “陈家降价是因为米是去年的陈米,马上过期了,大家别贪便宜吃坏肚子。”

  发消息的人头像是个卡通猫,名字全是符号,看不出是谁。

  但消息一出,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回了一个“哦”。

  再然后,好几个老客户的头像亮了,都在问:“真的假的?”“陈家不至于吧?”“那可不能买了。”

  我妈看到消息的时候,手都在抖,她戳着屏幕骂:“谁这么缺德!造这种谣!”

  紧接着,赵胖子门口多了两个老头老太太,每天坐在那儿晒太阳,有人路过就“无意”地提一句:“胖哥那边的米更新鲜,新到的,可别买陈米。”

  我去对面便利店买水,亲眼看见赵胖子拉着一个送货司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风把他的话送了过来。

  “你给陈家什么价,给我也什么价,我量大。”

  那个人是我家用了十年的批发商,老周。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水瓶差点捏变形。

  当天下午,刘奶奶来了。

  她站在柜台前,犹豫了很久,手在口袋里掏了半天,最后把一张长期订单推了回来。

  “小越啊......”老太太的手在抖,声音也抖,“不是奶奶不信你们,是大家都说......我怕......怕吃了不干净的米,我这把老骨头......”

  我看着那张订了十二年的单子,每个月准时来,从来不欠账,刘奶奶的老伴去世后,她一个人住,陈家就是她半个家。

  “刘奶奶,”我说,“我们家从来没卖过陈米,您吃了二十年,什么时候出过问题?”

  “奶奶知道,知道......”她低着头,不敢看我,“可别人都那么说,我心里不踏实......”

  她走了,背影驼着,没回头,手里攥着那张订单,攥得紧紧的。

  张叔也来了,他倒是直接。

  “老陈,”他站在柜台前,手里拎着刚从赵胖子那儿买的米,“我是做生意的,一袋米省一块多,一个月能省好几百,你别怪我,我也得活。”

  我爸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

  最狠的是学校食堂的李采购。

  他没来,连招呼都没打,我打电话过去,响了三声被挂断,再打,关机了。

  后来我去学校,隔着食堂后厨的窗户看见他正跟赵胖子握手,面前堆着十几袋“胖哥粮油”的米,赵胖子拍着李采购的肩膀,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我妈在店里哭了。

  “完了,”她蹲在地上,手捂着脸,“二十年的老客户,全没了。”

  我爸站在门口,背对着我们,肩膀塌着,佝偻着腰,像一夜之间矮了半截,他没回头,但我知道他在听。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打开那个Excel表格,把每一个流失客户的名字填进去。

  消费频次,月均采购量,流失原因。

  价格?谣言?跟风?

  表格拉到底,我盯着那几列数据看了很久。

  发现一件事。

  流失的老客户里,超过七成不是冲着便宜走的,他们是被谣言动摇了信任。

  换句话说,赵胖子赢的不是价格,是人心。

  我猛地坐直了,手指头在键盘上停了半天。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班主任发了条微信:“老师,学校的奖学金什么时候到账?”

  三秒后,班主任秒回:“十万块已经批了,下周打到卡上。”

  我看着屏幕,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赵胖子的店还亮着灯,他还在营业。

  但我知道,他的时间不多了。

  4

  手机震了一下。

  银行短信弹出来:“您的账户收到奖学金100,000.00元,备注:清华大学新生奖励。”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那个数字在眼前晃了晃。

  锁屏。

  当天晚上,我骑上电动车,开始行动。

  第一站,刘奶奶家。

  她的厨房水龙头漏了一个月,她儿子在外地,一直没人修,我去五金店买了扳手和生料带,敲开了她的门。

  “小越?”她愣在那儿,“你怎么......”

  “奶奶,我帮您修修水龙头。”

  我蹲在灶台底下,拧了半天,水锈糊住了接口,我用牙咬着生料带,一点点缠上去,拧紧,试水,不漏了。

  老太太端着一碗绿豆汤站在旁边,嘴张了好几次,最后冒出一句:“你......你这是干什么呀......”

  “奶奶,您别站着,坐,”我把工具收好,“好了,以后不漏了。”

  她的眼圈红了,拉着我的手不放。

  第二站,张叔的小餐馆。

  我去的时候他正在算账,桌上摊了一堆进货单,我推门进去,他抬头看见我,表情有点尴尬。

  “小陈......”

  “张叔,我帮您算算这个月的成本。”

  他愣了一下:“你算这个干吗?”

  我没回答,把他那些单子一张张理清楚,赵胖子那边的报价、运费、损耗、退货率全部列出来,用他的进货量乘一遍,得出一组数字。

  我把最终结果推到他面前。

  “张叔,你在赵胖子那买米,表面省一块二一袋,但运费加损耗加退货率,实际成本比我家还高两块三。”

  张叔盯着那张纸,眼珠子不动了,他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被呛得直咳嗽。

  他手指头在抖,没说话。

  我站起来准备走,他忽然喊了一声:“小陈!”

  我回头。

  他犹豫了半天,把烟掐了:“叔......叔知道了。”

  第三站,学校食堂后厨。

  李采购看见我,脸色有点挂不住,我把一张营养配比表递过去。

  “李叔,学校食堂要迎接卫生检查吧?我帮您整理了一份新菜谱的营养配比,您参考参考。”

  他接过去翻了翻,表情变了,那上面标了每种食材的热量、蛋白质、维生素含量,还配了建议的烹饪方式。

  他看了半天,抬起头:“小陈......你这......”

  “李叔,您忙。”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叫住了我,声音压得很低。

  “小陈......”

  我回头。

  “胖子那批米......”他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我煮出来有股霉味,但我没声张。”

  我点了点头:“李叔,您什么时候觉得不对劲了,随时找我。”

  出了食堂大门,我跨上电动车,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

  第二天,我去找了老周,我家用了十年的批发商,也是赵胖子前几天拉拢的那个人。

  仓库里堆满了货,老周在盘库,看见我进来,抬头一愣:“小陈?你爸呢?”

  我把银行卡和一份协议书放在他桌上。

  “周叔,我要跟您签一份锁价协议,预付全年货款,锁定最低进价。”

  “另外,我要求加一条:品质保障险,货出了问题,保险公司赔。”

  老周看着那张协议,又看看我的银行卡,愣了半天。

  “十万?”他拿起卡,“这是你的钱?”

  “学校奖的。”

  “你爸知道吗?”

  “回头我跟他说。”

  老周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钟,他当过兵,眼神很硬,但那一刻,他眼里闪了一下什么。

  他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字,盖了章。

  “小子,你比你爸狠,”他把协议推回来,“但这狠劲,用在正道上,是好事。”

  我把协议折好放进口袋,说了声谢谢。

  当天下午,我把自家库存的大米、食用油抽样送检,加急,付了双倍的钱。

  第三天早上,质检报告出来了。

  各项指标远超国标,重金属残留、黄曲霉素、酸价......全部是绿色合格标志。

  我把报告拍成照片,和锁价协议、供货商资质一起存进手机相册,然后关了屏幕,等。

  等一个时机。

  两天后,赵胖子的店炸了。

  “退货!退货!”

  街坊们堵在“胖哥粮油”门口,手里拎着米袋子往柜台上砸,掺假大米被爆了出来,他为了压成本,大米里掺碎米,油里掺廉价棕榈油。

  刘奶奶的声音最尖:“你这哪是米!这是沙子!”

  张叔把一袋米撕开,倒出来的米碎得像沙子,中间还混着白色粉末。

  赵胖子站在柜台后面,脸色煞白,嘴还在硬:“不可能!我这是正规渠道......”

  “正规你个鬼!”一个老头把米袋子摔在地上,“你自己煮一碗尝尝!敢吗?!”

  赵胖子不敢。

  我站在自家店门口,掏出手机,点开街坊群。

  发图。

  质检报告,锁价协议,供货商资质。

  一张,一张,又一张,每张都配了红色边框,清清楚楚。

  配文只有一行字:“陈记粮油二十年,不降价,因为值这个价。”

  群炸了。

  消息瞬间刷了上百条,刘奶奶第一个发语音,声音带着哭腔:“我就说陈家不会骗人!我吃了二十年!”

  张叔连发了三个大拇指,然后是一条文字:“小陈,叔错了,明天就去你家进货。”

  李采购发了一句话:“我已经把赵胖子的货全部退掉了,小陈,你的那份营养表,我要贴在食堂墙上。”

  我还没来得及看下一条,“轰”的一声,赵胖子撞开了我家店门。

  他满头大汗,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冲进来指着我的鼻子:“你阴我!是你搞的鬼!是你让他们来退货的!”

  我妈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我爸站起来,挡在我前面。

  我拍了拍我爸的肩膀,从柜台后面走了出去,手里拿着清华录取通知书。

  走到赵胖子面前,把通知书竖起来,让封面上那个鲜红的印章正对着他的脸。

  “赵叔,”我平静地看着他,“开张那天,我去你店里买烟,跟你说过一句话。”

  “'低价的生意做不长,'你记得吗?”

  赵胖子盯着那张通知书,嘴唇哆嗦了半天,他往后退了一步,碰到门槛,差点摔倒。

  他看着我,又看看我爸,再看看我妈。

  一个字没憋出来。

  他转身走了,背影晃了一下。

  外面阳光很大,照在“陈记粮油”的招牌上,金灿灿的。

  我听见身后我爸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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