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正在主持物资调度会议,妹妹的电话却突然打了进来。

  电话那头,她声音压抑,隐隐带着一丝丝颤抖:

  “姐,咱的物资出事了……”

  我立刻赶到现场,只见安置点门口围满了愤怒的人群。

  一个穿红马甲的女孩站在人群中央,对着记者摄像机诚恳致歉。

  “我养姐一定是太渴望总裁位置才出此下策,请大家在给她一次机会吧!”

  “大家放心,我是程氏集团唯一继承人,我一定为此事负责到底的。”

  连负责协助的总助都在帮腔:

  “大小姐,这个时候您还想着帮鸠占鹊巢的假姐姐擦屁股。”

  我正要上前理论,却被那句“鸠占鹊巢”叫停了脚步。

  我立马拨通了我妈的电话,冷笑开口:

  “妈,你真的任由妹妹拿程氏声誉开玩笑?”

  1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妈妈的声音传来。

  “清晏,你现在还在风口浪尖上。”

  “清雨替你道歉,是帮你解围,你别不识好歹。”

  电话挂断了,我攥紧手机站在原地,暴雨砸在我身上。

  安置点的灯光照得程清雨的侧脸温婉动人。

  记者拍下她“含泪为姐姐道歉”的照片。

  当晚就会上热搜,标题我已经能猜到。

  【程氏真千金大义灭亲,替养姐扛下物资丑闻】

  她从来不做亏本买卖,每一次弯腰都在给自己铺路。

  我正要上前,保安周振国从人群后面走过来,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制服。

  撑着黑伞挡在我面前。

  “丫头,先走。”

  他说。

  “这里待下去对你没好处。”

  我看着他。

  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一把黑伞稳稳举在我头顶。

  我转身跟他离开了人群,身后程清雨的哭声还在继续。

  “我真的替姐姐向大家道歉。”

  “是我没监督好她。”

  “请大家相信程氏。”

  我走出安置点大门的那一刻,手机弹出公司内部群公告。

  “物资事故初步调查结果已出。”

  “相关责任人程清晏已被停职。”

  我笑了,从暴发到停职,不到三个小时。

  效率可真高啊!

  2

  第二天一早。

  我被叫到顶层会议室。

  落地窗外暴雨不止。

  水流顺着玻璃往下淌。

  像泪。

  陆明月坐在长桌尽头。

  程季青坐在她旁边。

  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

  他从头到尾没看我。

  桌上摆着一份文件。

  《责任认定书》。

  我翻开第一页。

  物资调包。

  因个人疏失。

  导致发霉被褥和过期食品流入安置点。

  自愿承担全部责任。

  引咎辞职。

  我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有调查报告的完整结论。

  “经查,物资调包系程清雨授意下属操作。”

  但这页被撕掉了。

  只剩半截毛边。

  锯齿状的裂口像一道伤口。

  我抬头看陆明月。

  “妈,这页呢?”

  陆明月避开了我的视线。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又放下。

  茶杯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终于开口。

  “清晏,妈知道你委屈。”

  “但清雨是程家唯一的血脉。”

  “她现在拿到'唯一继承人'的认证。”

  “如果现在爆出是她做的。”

  “公司股价就完了。”

  “程家就完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我看了二十多年的眼睛。

  每一次她做错事的时候。

  都会这样避开我的目光。

  然后说。

  “清晏,你让着妹妹。”

  从小到大。

  玩具让给她。

  房间让给她。

  好的学校名额让给她。

  现在轮到罪名了。

  “那我呢?”我问。

  “我扛了就是犯罪。”

  “发霉的被褥,那是灾民要裹在身上过夜的。”

  “会得皮肤病。”

  “会交叉感染。”

  “我扛了是要进监狱的。”

  陆明月走过来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指冰凉。

  眼泪掉在我手背上。

  “妈保证,等风头过了。”

  “一定给你恢复名誉。”

  “你只是引咎辞职。”

  “不是被开除。”

  “业内不会有人知道的。”

  “妈这辈子就求你这一回。”

  她声音哽咽。

  肩膀抖动。

  演得真好。

  程清雨的演技。

  大概是跟她学的。

  我转头看向程季青。

  他坐在主位上。

  面前那杯茶从始至终没动过。

  他开口了。

  只说了一句话。

  “签吧。”

  “你吃程家的用程家的这么多年。”

  “就算还一次。”

  我看着这个我叫了二十多年爸的人。

  他连看都没看我。

  他的视线落在窗外。

  落在暴雨里。

  好像我比外面的雨还不值得看。

  我低头看着那份认定书。

  笔就在旁边。

  我拿起笔。

  签了。

  程清晏。

  三个字。

  写得工工整整。

  像交一份作业。

  陆明月收走文件。

  脸上的泪痕还没来得及擦。

  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

  “公司会发公告说你主动离职。”

  “你先回去休息几天。”

  “等这事冷了再说。”

  她没说“妈接你回家”。

  没说“辛苦了”。

  什么都没说。

  我站起来。

  走出会议室。

  门在身后合上。

  走廊里只有脚步声。

  我自己的。

  3

  我回办公室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

  一个水杯。

  一本工作笔记。

  抽屉里还有半包饼干。

  我抱着纸箱走到电梯口。

  总助从我身边经过。

  瞥了我一眼。

  嘴角弯了一下。

  “程小姐慢走。”

  她以前叫我“晏姐”。

  电梯门关上。

  我走出公司大楼。

  手机响了。

  连续三声。

  银行短信。

  三张银行卡。

  全部冻结。

  余额。

  零。

  我站在雨里。

  手里的纸箱开始发软变塌。

  我打了辆车。

  去程家老宅。

  我住的那栋别墅。

  指纹锁按上去。

  “验证失败。”

  我按了一遍又一遍。

  指纹被雨水泡得发白。

  还是失败。

  密码也换了。

  我站在门前。

  门里透出灯光。

  窗帘后面有人影晃动。

  没有人来开门。

  像我不存在过。

  雨越下越大。

  我拖着纸箱走出去。

  手机电量只剩百分之三。

  我没有地方可以去。

  我不知道该给谁打电话。

  这些年我活得像一个圆规。

  圆心是程家。

  半径内的所有东西都围着它转。

  我没有自己的朋友。

  没有自己的积蓄。

  没有自己的退路。

  圆规一旦被拔走。

  只剩一个空洞。

  我走回公司大楼。

  那是唯一还“认识”我的地方。

  地下停车场出口旁边。

  保安亭的灯亮着。

  昏黄的旧灯泡。

  像一只困倦的眼睛。

  我坐在旁边的路牙子上。

  纸箱放在脚边。

  雨淋透了我全身。

  头发贴在脸上。

  水顺着下巴淌。

  我没动。

  我不知道动去哪里。

  一把黑伞出现在头顶。

  周振国站在我面前。

  他穿着那件旧制服。

  脚上是一双胶鞋。

  伞面破了一角。

  雨水顺着破洞漏下来。

  滴在他肩膀上。

  他看了一眼我。

  看了一眼我脚边的湿纸箱。

  什么也没问。

  只说了一句话。

  “丫头,进来。”

  我跟着他进了保安亭。

  巴掌大的地方。

  一张折叠床。

  一把旧椅子。

  一张桌子。

  桌上摆着收音机。

  正放着评书。

  《白眉大侠》。

  徐良正在破案。

  他让我坐下。

  从柜子里翻出一碗泡面。

  红烧牛肉味的。

  多加了根火腿肠。

  烧了壶热水。

  泡好端到我面前。

  又递了一条干毛巾。

  “先吃点东西。”

  他说。

  面汤的热气扑在我脸上。

  我低头吃了一口。

  眼泪就掉进去了。

  他假装没看见。

  把收音机声音拧大了一点。

  徐良在说什么我没听清。

  我只是低头吃面。

  吃完了。

  他递了张纸巾过来。

  “那些物资。”

  他说。

  “不是你调的包吧。”

  我抬头看他。

  “你信我?”

  他哼了一声。

  “我在这大楼看了十年门。”

  “谁什么人。”

  “看眼睛就知道了。”

  “你心不坏。”

  他顿了顿。

  又补了一句。

  “我在市里认识几个管事的。”

  “你要是真想查。”

  “我可以帮你问问。”

  我摇头。

  “算了。”

  “我签了字。”

  “程家对我有恩。”

  “就当还了。”

  他没再劝。

  只是哼了一声。

  “恩是恩。”

  “冤是冤。”

  “一码归一码。”

  他站起来。

  从柜子里又翻出一床旧毯子。

  扔在折叠床上。

  “今晚睡这儿。”

  “雨太大。”

  “出去也是淋着。”

  我看着那张折叠床。

  旧毯子洗得发白。

  但干净。

  有洗衣粉的味道。

  我躺下去。

  蜷着身子。

  窗外的雨声像墙一样厚。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

  凉嗖嗖的。

  我闭上眼睛之前。

  听到周振国拿起对讲机。

  按了一下通话键。

  “城东水位多少了?”

  对讲机那头传来回复。

  “周老,已经过警戒线了。”

  “上游水库马上要泄洪。”

  他放下对讲机。

  把收音机音量拧小了一些。

  又看了一眼我这边。

  我把脸往毯子里埋了埋。

  没让他看见我的眼睛。

  4

  我是被对讲机吵醒的。

  “城南水位突破三米。”

  “老城区还有三百多人没转移。”

  “冲锋舟不够。”

  “浪太大。”

  “没人敢出去。”

  天还没亮。

  窗外的雨像有人从天上往下倒水。

  风声撕扯着保安亭的铁皮顶。

  周振国已经站在门口了。

  他穿了一件荧光橙的救生背心。

  手里攥着对讲机。

  “我出去一趟。”

  他说。

  “你待着别动。”

  我坐起来。

  “你去哪。”

  “城南。”

  “我的人手在那边。”

  他推开门。

  暴雨倒灌进来。

  我拉住他。

  “我也去。”

  他回头看我。

  “你知道浪多大?”

  “我知道。”

  “城南那条河的水下暗流。”

  “我从小在这片长大。”

  “闭着眼睛我都记得走向。”

  “你让我去。”

  “我能救人。”

  他看了我三秒。

  然后从柜子里扔出一件救生衣。

  “穿上。”

  “别死。”

  我套上救生衣。

  跟着他冲进雨里。

  路上全是水。

  淹到膝盖。

  越往城南走越深。

  路边有车漂在水面上。

  像玩具。

  到了集结点。

  十几个人穿着救生衣站在防洪堤上。

  浪打上来。

  把人往后推。

  有人喊。

  “周老!浪太高了!”

  “出去就是送死!”

  周振国看了一眼水面。

  又看了一眼我。

  “你说。”

  我走到堤边。

  水已经漫到我腰。

  我看着那条河。

  暗流在表面之下翻滚。

  像一条闷声不响的巨蟒。

  我看得见它。

  我五岁就在这条河边玩。

  七岁掉进去被冲走两百米。

  被人捞起来之后。

  我爸给我请了游泳教练。

  逼我学了一整个夏天。

  我从那时候起。

  就记住了这条河每一道暗流的走向。

  “跟我来。”

  我说。

  “我知道一条路。”

  “从东边那个缺口绕过去。”

  “水流平。”

  “能到古樟树那边。”

  周振国看了我一眼。

  没问第二句。

  “来两个人。”

  他说。

  “跟她走。”

  三个志愿者站出来。

  橙色救生艇被推进水里。

  浪头打过来。

  艇身翻了半圈又正过来。

  我第一个爬上去。

  “走。”

  救生艇冲进暴雨。

  天是黑的。

  水是黑的。

  只有浪尖是白的。

  一道接一道。

  扑过来。

  艇里的人不说话。

  只有桨敲在水面上的声音。

  我掌舵。

  方向死死咬住东边那个缺口。

  暗流在艇底翻滚。

  像活的。

  我把舵别过去。

  艇身侧了一侧。

  过去了。

  古樟树远远冒出来。

  半截淹在水里。

  树冠上趴着三个人。

  我认出其中一个。

  程清雨。

  她穿着一件粉色冲锋衣。

  在水里格外刺眼。

  趴在最粗的那根枝桠上。

  嘴唇发紫。

  浑身抖。

  看见救生艇靠近。

  她抬头。

  看见是我。

  脸色变了。

  “怎么是你。”

  我没理她。

  “把人拉上来。”

  志愿者把另外两个人拽上艇。

  程清雨最后一个。

  她伸手的时候。

  手抖得抓不住。

  我没去拉她。

  让旁边的队员把她提上来。

  救生艇掉头。

  往回走。

  雨更大了。

  风推着浪从侧面砸过来。

  发动机忽然发出一声闷响。

  停了。

  “螺旋桨卡了。”

  队员喊。

  “水下有东西。”

  我看着水面。

  暗流把一团东西推过来。

  像塑料布。

  缠在桨叶上。

  “我下去。”

  我把救生衣扣紧。

  翻身跳进水里。

  水灌进领口。

  像冰刀子扎在骨头上。

  我潜下去。

  摸到螺旋桨。

  那团东西缠得很紧。

  我的手指在水里冻得发僵。

  使不上力。

  我拔了两下。

  拔不动。

  憋不住气了。

  浮上来换了一口气。

  又潜下去。

  手指摸到缠结的节点。

  用力扯。

  指甲断了。

  血渗出来。

  混在水里看不见。

  我咬着牙继续扯。

  最后一圈松了。

  桨叶转了一下。

  我浮上来。

  扒着艇沿喘。

  “行了。”

  我爬上艇。

  手在滴血。

  没人说话。

  发动机重新响了。

  救生艇冲出水幕。

  岸在靠近。

  灯光越来越亮。

  浪头追在后面。

  像一群白色的野兽。

  靠岸的瞬间。

  岸上炸了。

  闪光灯。

  喊声。

  担架轮子碾在水上的声音。

  程清雨被抬上担架。

  志愿者和另外两个人也被接下艇。

  我坐在艇上没动。

  手搁在膝盖上。

  血顺着手指滴在橙色艇面上。

  一滴一滴。

  被雨水冲淡。

  有人认出我。

  “那不是程清晏吗?”

  “物资门那个?”

  “她来救人?”

  我正准备站起来。

  担架从旁边经过。

  程清雨躺在上面。

  毯子盖到下巴。

  嘴唇还在发抖。

  但她的眼睛睁开了。

  她对准离她最近的麦克风。

  说了一句话。

  声音虚弱。

  但一字一字。

  清清楚楚。

  “谢谢大家关心。”

  “但我的冲锋舟。”

  “是被人提前动了手脚才翻的。”

  全场静了一秒。

  所有镜头。

  齐刷刷转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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