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结婚第五年,我为了救谢付然伤了大脑。

  记忆永远停留在四岁。

  此后,谢付然像养女儿一样带着我,守着我们的回忆度日。

  一直暗恋他的学妹宋嫣柔,不求名分,以家庭医生的身份留在了家里。

  不管宋嫣柔怎么深情表白,谢付然都婉言拒绝。

  “我答应过莫兰,这辈子永远护着她,绝不惹她伤心。”

  我躲在门后抱着玩具熊。

  虽然听不懂,却也祈祷他不要丢下我。

  谁知没多久。

  宋嫣柔不顾危险,在医闹中替谢付然挡下了硫酸,导致大面积烧伤昏迷。

  谢付然跪在病床边哽咽。

  “只要你醒来,我就把她送走。”

  “其实……我爱你。”

  门外的我大脑钻心的刺痛。

  关于二十五岁莫兰的记忆,在这一瞬间全部苏醒。

  1

  谢付然半跪在地毯上。

  勺子里是拌了草莓酱的药粉。

  “莫兰乖,张嘴。”

  “把药吃了,晚上给你讲两个故事。”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

  我抱着小熊往沙发角落里缩了缩,拼命抗拒苦涩的味道。

  谢付然往前挪了一寸,目光温柔。

  “今天不吃药,明天就不能去游乐园看气球了。”

  “莫兰想看气球吗?”

  我张开了嘴。

  草莓酱的甜味勉强盖住了药的苦涩。

  谢付然拿纸巾擦掉我嘴角的红渍,揉了揉我的头发。

  宋嫣柔站在客厅门口,她手里拿着我的体检报告。

  指甲死死掐在纸板上。

  她跟了谢付然七年。

  从医学院到顶尖的三甲医院。

  所有人都知道谢付然是出了名的冷血修罗。

  在手术台上骂哭过无数实习生。

  唯独对我,他有耗不尽的耐心。

  宋嫣柔走过来,把报告放在茶几上。

  “师兄,该去医院了,下午还有会诊。”

  谢付然站起身,恢复了清冷禁欲的权威姿态。

  “刘妈,看好她,别让她碰尖锐的物品。”

  他转身往外走,宋嫣柔跟在他身后。

  我抱着小熊,悄悄光脚踩在地板上,跟到玄关的转角。

  门外传来他们压低的声音。

  “师兄,你不觉得累吗?”

  宋嫣柔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这样的生活,什么时候是个头?”

  谢付然正在整理我的画册。

  里面全是我用蜡笔涂鸦的歪歪扭扭的小人。

  他把画纸一张张叠好,收进包里。

  “嫣柔,我说过很多次了。”

  “她是我妻子,不是我的负担。”

  他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你是医生,不该说这种话。”

  宋嫣柔眼眶瞬间红了。

  “可你有没有想过,她这辈子都不会好了!你要把自己困死在这里吗?”

  谢付然整理文件的动作停了一瞬。

  那一瞬极短。

  宋嫣柔根本没有察觉。

  但我躲在门后,透过门缝看得清清楚楚。

  他捏着纸张的手指,在听到那句不会好了时,猛地收紧。

  随后他松开手,将画册塞进包里。

  语气依旧温和。

  “你如果不想做她的主治医生,我可以另请别人。”

  宋嫣柔咬着唇不再说话。

  我靠在墙上,把脸埋进小熊的绒毛里。

  本能地感觉到害怕。

  害怕他会像丢掉坏掉的玩具一样丢掉我。

  夜里。

  我被雷声惊醒。

  光着脚跑到书房门口。

  门虚掩着。

  谢付然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幽蓝的光映着他的脸。

  那是我的脑部CT影像。

  他看了整整五年。

  每一处受损的神经,他都烂熟于心。

  电脑旁边放着全英文的学术邀请函。

  是全球顶尖神经外科论坛的特邀名额。

  只要他去,至少要在国外待半年。

  这对他竞选院长有着决定性的作用。

  谢付然盯着邀请函看了很久。

  然后将它重重扣在桌面上。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

  是宋嫣柔发来的消息。

  “师兄,论文我帮你校对完了,明天带给你,晚安。”

  谢付然看着那条消息。

  没有回复。

  但也没有删除。

  他靠在椅背上,捏了捏眉心,疲惫感瞬间淹没了他。

  我不敢进去,抱着小熊悄悄溜回了房间。

  第二天,我偷跑出家门去医院找他。

  却碰到闹事者。

  有患者家属把手术失败的责任全部推到谢付然身上。

  男人怀里揣着玻璃瓶,双眼通红地冲进神经外科的诊室。

  保安根本拦不住。

  “庸医!你去死吧!”

  男人拧开瓶盖,将里面的液体狠狠泼向谢付然。

  刺鼻的化学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谢付然被推搡着撞在墙壁上,根本躲闪不及。

  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穿着白大褂的身影猛地扑了过来。

  死死挡在谢付然面前。

  高浓度硫酸尽数泼在了宋嫣柔的后背上。

  我愣愣的不知所措。

  2

  抢救室外的红灯亮得刺眼。

  谢付然站在走廊尽头,我不敢上前,只能在远处望着他。

  白炽灯惨白的光打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的猩红。

  他的白大褂上沾满了触目惊心的血迹。

  那是宋嫣柔的血。

  硫酸腐蚀皮肉的焦糊味似乎还残留在空气里。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发抖的双手。

  我拼了命的跑回家,保姆看我惊慌失措的样子,赶快打电话给谢付然。

  保姆焦急的说。

  “先生,太太又在哭了,怎么哄都不听,非要找您。”

  谢付然闭上眼睛,“给她放那个录音。”

  保姆愣了一下。

  “可是太太今天闹得特别凶,连饭都不肯吃……”

  “我说了放录音!”

  谢付然突然拔高音量。

  几秒钟后,保姆唯唯诺诺地应下。

  我坐在卧室的地毯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保姆拿着手机,点开名为哄莫兰的音频文件。

  谢付然低沉温柔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莫兰不怕,我在呢。”

  “闭上眼睛,数小绵羊。”

  “等你睡着了,我就回来了。”

  我抱着手机,把耳朵贴在屏幕上。

  眼泪砸在屏幕玻璃上,晕开一片水渍。

  他不回来了。

  我的小脑瓜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疲惫和恐慌交织在一起,我靠在床沿边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梦里。

  是五年前的场景。

  那是我们结婚的日子。

  草坪婚礼,鲜花铺满了场地。

  谢付然平时十分自律,从来滴酒不沾。

  因为外科医生的手必须保持稳定。

  但那天,他喝了很多。

  眼角泛着红晕。

  他端着高脚杯,在满座宾客面前,紧紧盯着我。

  “莫兰,我谢付然这辈子没求过谁。”

  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全场。

  “但我求你,别后悔嫁给我。”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你都别后悔。”

  我笑着去抢他手里的酒杯。

  “你喝多了,说什么胡话呢。”

  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那双向来冷静的眼睛里,翻涌着近乎偏执的情绪。

  “我没喝多,莫兰,你听我说。”

  他咬字极重。

  “这个世界上,我可以对不起任何人。”

  “唯独不能对不起你。”

  画面一转。

  出事前的晚上。

  谢付然刚连轴转做了两台高难度手术。

  累得连洗澡的力气都没有,直接倒在床上阖上了眼睛。

  但他的手依然习惯性地搭在我的腰上。

  我侧过身,用手指戳他的脸颊。

  “谢付然,你说如果有一天我变傻了,你还要不要我?”

  他没有睁眼,声音含糊带着浓浓的鼻音。

  “你本来就傻。”

  我气得捶了一下他的胸口。

  他闷哼一声,嘴角却微微弯起。

  长臂一捞,将我整个人圈进怀里。

  下巴抵在我的头顶上。

  “变傻了也要,变老了也要。”

  他的心跳透过薄薄的睡衣传过来,沉稳有力。

  “就算你变成全世界最讨厌的样子,你也是我的。”

  我被他勒得喘不过气,心里却像浸了蜜一样甜。

  梦境在这里戛然而止。

  我猛地惊醒,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我光着脚跑出房间,死死拽住保姆的衣角。

  “找爸爸……我要找爸爸……”

  保姆拗不过我,只能带我去了医院。

  重症监护室的走廊里安静得可怕。

  我抱着小熊,踮起脚尖。

  脸颊贴在玻璃窗上,往里面张望。

  各种仪器的滴答声交织在一起。

  宋嫣柔浑身缠满绷带,躺在病床上。

  监测仪突然发出警报声。

  谢付然疯了一样冲进去,一把推开护士。

  双手死死攥住宋嫣柔的手。

  “宋嫣柔,你不许死。”

  他的声音透过门缝传出来。

  带着绝望。

  “你听到没有!你不许死在这里!”

  我站在门外。

  玻璃窗映出我茫然无措的脸。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那么难过。

  但我本能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离我远去。

  3

  宋嫣柔在ICU里昏迷了整整七天。

  医生下达了最后通牒。

  如果今晚再不醒,可能就永远醒不过来了。

  谢付然七天没有回家。

  他穿着那件皱得不成样子的白衬衫。

  下巴上冒出胡茬,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我被保姆牵着走到病房门口。

  门半掩着。

  我刚想推门进去。

  就看到谢付然双膝一软。

  直直地跪在了病床边。

  他将额头抵在宋嫣柔的手背上。

  “嫣柔……你醒过来。”

  他的声音沙哑,“只要你醒过来,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呼吸机的声音在规律地响着。

  谢付然停顿了很久。

  “莫兰……我会把她送到疗养院去。”

  他的语气很慢,“那里有专业的护理团队,比我照顾得更好。”

  我的手猛地一抖。

  “其实……这些年,我一直不敢承认。”

  他抬起头,看着宋嫣柔毫无血色的脸。

  声音开始剧烈地发抖。

  “我对你……不只是师兄对学妹的感情。”

  “我爱你。”

  “我爱你,宋嫣柔。”

  他把脸埋进她的掌心,眼泪砸在白色的床单上。

  “所以你不能死,你死了,我拿什么还你这条命?”

  那么恳切卑微。

  带着明显的颤抖和绝望。

  这是我认识谢付然七年来。

  他这个姿态,从未给过我。

  哪怕是在我们的婚礼上,他也只是红着眼眶求我别后悔。

  啪的一声脆响。

  手里的水杯砸在地面上。

  水花四溅。

  玻璃碎片划破了我的脚踝。

  谢付然猛的回头。

  他眼底的泪光还没来得及褪去,就对上了我的视线。

  那一瞬间。

  我的大脑传来一阵强烈的震颤。

  刺痛蔓延至全身。

  那些被封锁了五年的记忆,瞬间涌入我的脑海。

  婚礼上他攥着我的手腕说唯独不能对不起你。

  深夜的床上他抱着我说变傻了也要。

  出事那天,那辆失控的轿车冲向我们。

  我毫不犹豫地推开他,自己却被撞飞出去,后脑重重磕在花坛的石阶上。

  还有这五年来的日日夜夜。

  他用哄小孩的语气喂我吃药。

  他在书房里看着那份邀请函发呆。

  他用录音敷衍我整夜的哭闹。

  全部。

  一帧一帧。

  无比清晰地在我眼前回放。

  我站在一地的碎玻璃中间。

  脚踝上的血顺着冷白色的皮肤淌下来,滴在地板上。

  我慢慢抬起头。

  看向跪在地上的谢付然。

  不再是茫然无措的目光。

  谢付然整个人僵住了。

  他扶着床沿站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他太熟悉我了。

  只一眼,他就看出了我的变化。

  原本懵懂的眼睛里,此刻装满了后悔。

  后悔认识他,后悔嫁给他,后悔用命救他。

  “莫兰,你的脚……”

  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想要拉我。

  我避开他的触碰。

  “别叫我莫兰。”

  “你没资格。”

  谢付然的手僵在半空中。

  “你……你醒了?你的记忆……”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穿的衣服。

  粉色的碎花棉布裙。

  幼稚得可笑。

  脖子上还挂着银色的铃铛项链。

  那是他怕我走丢,亲手给我戴上的。

  像拴狗一样。

  我用力扯住那根银链。

  狠狠一拽。

  铃铛掉在地上,一路滚到谢付然的脚边。

  他盯着那个铃铛,脸色惨白如纸。

  “莫兰,听我解释……”

  他慌乱地往前走了一步。

  “我刚才说的话,不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

  “嫣柔她快不行了,我只是想刺激她……”

  我出声打断他。

  “谢付然。”

  “我用命救你那天,你说过什么,你还记得吗?”

  谢付然喉结艰难地滚动着。

  我替他说了出来。

  “你说,莫兰你别死,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

  我看着他的眼睛,“跟你今天对她说的,一模一样。”

  “原来这句话,你对谁都说啊。”

  谢付然晃了一下。

  他眼底满是惊恐和痛楚。

  想要伸手抱我。

  我侧过身,躲开了。

  我转身走向走廊尽头。

  背影瘦小,穿着不合年龄的碎花裙。

  每走一步,就留下淡淡的血脚印。

  谢付然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他看着地上的血迹,想要追上来。

  就在这时。

  手术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护士惊喜的声音传来。

  “谢主任!宋医生醒了!生命体征开始平稳了!”

  谢付然的脚步硬生生顿住。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转身,大步走进了手术室。

  4

  回到别墅。

  我把衣柜里幼稚的碎花裙全部扯出来。

  保姆吓得脸色发白,躲在角落里疯狂给谢付然打电话。

  我没有理会。

  洗了个澡,换上五年前的衣服。

  简单的白衬衫,黑色的阔腿裤。

  因为这五年被养得太瘦,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手里拿着结婚证。

  照片上的谢付然笑得很温和,眼神里全是化不开的爱意。

  现在的他,看宋嫣柔也是这样的眼神吧。

  门外传来急促的刹车声。

  谢付然推门而入。

  他气喘吁吁地站在玄关处。

  我抬起头,“回来了?”

  谢付然的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

  视线慌乱地往下移。

  落在了我光着的脚上。

  脚踝上的伤口只是随意贴了个创可贴,边缘还在往外渗血。

  他眉头紧锁,快步走到柜子前拿出医药箱。

  走到我面前,单膝跪下。

  “伤口得重新处理。”

  他伸手想要握住我的脚踝。

  我避开他的手。

  “不用了。”

  谢付然的手僵在半空中。

  声音压得很低,“莫兰,不管你现在怎么想我,伤口必须处理。”

  “你的体质比常人差,一旦感染引起并发症,会很麻烦。”

  这五年来,他一直用这种语气对我。

  像对待需要负责的重症患者。

  而不是一个爱人。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忍不住轻笑出声。

  “谢付然,你知道这五年来我最害怕的是什么吗?”

  他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

  我靠在沙发背上,“我虽然只有四岁的智力,但我能清楚地感觉到。”

  “你对我越来越有耐心了。”

  “可那种耐心,不是因为爱。”

  “是因为习惯。”

  我看着他渐渐苍白的脸色,“就像你习惯了每天早上喝一杯黑咖啡。”

  “有一天咖啡机坏了,你不会难过。”

  “你只会觉得,早上好像少了点什么,有点不适应。”

  “我不想当你的咖啡,谢付然。”

  谢付然蹲在地上,棉签的塑料杆被他捏得变了形。

  他用愧疚和责任编织了名为好丈夫的牢笼。

  把自己关在里面,也把我关在里面。

  现在,他终于找到了一个正当的理由可以出狱了。

  我从抽屉拿出准备好的离婚协议书。

  谢付然目光无意间扫过抽屉深处。

  那里压着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给付然,如果我不在了。

  那是五年前出事前我写下的。

  他手指发颤,刚要伸手去拿。

  “那封信,你现在不用看。”

  我冷冷地出声制止。

  “反正我活着回来了。”

  他看到我拉着行李箱,站在书房门口。

  谢付然的脸色变了。

  “莫兰,你要去哪?”

  “离开这里。”

  我拉着箱子往外走。

  “你打算去哪?”

  他大步追上来,挡在门前。

  “跟你没有关系。”

  谢付然双手死死按在门板上。

  “你刚恢复记忆,脑部神经极其不稳定!你现在出去,很危险!”

  “会怎样?会死吗?”

  我歪了下头,看着他焦急的脸。

  “那也挺好的,反正……也没人在意。”

  谢付然缓缓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我拉开门。

  却发现门外站着一个人。

  是宋嫣柔的哥哥,宋明澈。

  他看到我恢复正常的打扮,表情闪过错愕。

  “嫂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谢付然皱起眉头。

  “明澈,你来干什么?”

  宋明澈没有理会他,目光死死盯着我。

  “五年前你出事那天。”

  “导致你脑损伤的车祸,是有人蓄谋策划的。”

  我的手猛的收紧。

  谢付然也愣住了。

  宋明澈抽出转账记录和几张照片。

  递到我面前。

  “当年推你撞向花坛的轿车司机。”

  “是被买通的。”

  他目光从谢付然脸上移到我脸上。

  眼底满是痛苦和挣扎。

  “买通他的人……是我妹妹。”

  “是宋嫣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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