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从就知此地便是葬身之地,不由得抱着了一跪下,苦苦哀求,将自己家庭状况,连哭带诉,求了一搭救。
了一见他可怜,也动了怜恤之念,说道:
“你初进庙时,我同你就谈得很投机,我何尝不爱惜你,想救你一命。只是如今事情已然闹大,我也作不了主。再说我师父庙规甚严,不殉情面,我实在爱莫能助。不过我二人总算有缘,除了放你不能外,别的事我力量做得到的,或者可以帮你的忙。你快点说完,进牢去吧。”
云从知道他说的是实话,知道生机已绝,便求他在这三天之中,不要断了饮食,好让自己作一个饱死鬼。
了一答应。
便将三般法典交与云从,又对他说:
“这小包中是毒药,你如要死得快,这个再好不过。我回头便叫人将三天的饮食与你送来。”
说罢,便将云从推入石洞之中,转身走去。
云从到了石洞一看,满洞阴森。
这时外面石壁已经封好,里面更是不见一些光亮。
他身长富贵之家,哪里受过这样苦楚。
这时痛定思痛,诸同年死时的惨状如在目前。
又想起自己性命只能苟延三日,暮年的父母伯叔,九房香烟全靠自己一人接续,眼看不明不白地身遭惨死,越发伤心肠断。
这时已经有人将他三天的饮食送到,一大葫芦水同一大盘馒首,黑暗中摸索,大约还有几碗菜肴,这原是出诸了一的好意。
云从也无心食用,只是痛哭不止。
任你哭得声嘶力竭,在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地方,也是无人前来理你。
云从自早饭后进庙,这时已是酉牌时分。
受了许多困苦颠连,哭了半日,哭得困乏已极,便自沉沉睡去。
等到一觉睡醒,睡在冰凉的石壁下,又冷又饿又伤心。
随手取过馒首,才吃得两口,又想起家中父母伯叔同眼前的危险,不禁又放声大哭,真是巫峡啼猿,无此凄楚。
似这样哭累了睡,睡醒了哭,有时也胡乱进点饮食。
洞中昏黑,不辨昼夜,也不知经过了几天。
其实云从神经错乱,这时刚刚是第一天晚上咧。
但凡一个人在黑暗之中,最能练习目力。
云从因在洞中困了一昼夜,已经些微能见东西。
正在哭泣之际,忽然看见身旁有一样东西放光,随手取过,原来就是凶僧三般法典中的一把钢刀,取时差点没有把手割破。
不由又想起命在旦夕,越发伤心落泪。
正在悲苦之际,忽然一阵微风吹过,有几点微雨飘在脸上。
云从在这昏惘懊丧之际,被这凉风细雨一吹,神智登时清醒了许多。
这石洞不见天日,哪里来的雨点吹进?
心中顿起怀疑。
忽然一道亮光一闪,照得石洞光明。
接着一阵隆隆之声。
猛抬头,看见石洞顶上,有一个尺许大的圆洞。
起初进洞时,因在气恼沮丧之时,洞中黑暗异常,所以不曾留意到。
如今外面下雨闪电,才得发现,不由动了逃生之念。
当时将身站起,四下摸索,知道这石洞四面砖石堆砌,并无出路。
顶上虽有个小洞,离地太高,万难上去。
身旁只有一条绳、一把钢刀,并无别的器械可以应用。
知道危机迫切,急不可待,连忙镇定心神,解释愁思,仔细想一个逃生之路。
后来决定由顶上那个洞中逃走,他便将那绳系在钢刀的中间,欲待抛将上去,挂在洞口,便可攀援而上。
谁想费了半天心血,依旧不能如愿。
原来那洞离地三丈多高,绳子只有两丈长,慢说抛不上去,就是幸而挂上,自己也不能纵上去够着绳子。
一条生路,又归泡影。
失望之余,又痛哭了一场。
到底他心不甘死,想了半天,被他想出一个呆法子来。
他走到四面墙壁之下,用刀去拨了拨砖,恰好有两块能动些。
他费了许多气力,刚好把这两块砖取下,心中大喜。
满想打开此洞出去,连忙用刀去挖,忽听有铮铮之声,用手摸时,不禁叫一声苦。
原来砖墙中间,夹着一层铁板。
知道又是无效,焦急万分。
腹中又有点饥饿,回到原处取食物时,又被脚下的绳子绊了一交,立时触动灵机,发现一丝生路。
他虽然是个文弱书生,到这生死关头,也就顾不得许多辛苦劳顿。
他手执钢刀,仍到四壁,从破砖缝中,用刀去拨那些砖块。
这时外面的雷声雨点越来越大,好似上天见怜,特意助他成功一般。
到底他气力有限,那墙砖又制造得非常坚固,费尽平生之力,弄得上气不接下气,才只拨下四五十块四五寸厚,尺多宽定制的窑砖来。
一双嫩手,兀的被刀锋划破了好几处。
他觉得湿漉漉的,还以为用力过度出的急汗,后来慢慢觉得有些疼痛,才知道是受伤出了血。
他自出世以来,便极受家庭钟爱,几时尝过这样苦楚?
起初不发现,倒也罢了;等到发现以后,渐渐觉得疼痛难支,两只脚也站得又酸又麻,实在支持不住,不禁坐在砖石堆上,放声大哭。
哭了一会,两眼昏昏欲睡。
正要埋头倒卧之时,耳朵边好似有人警觉他道:
“你现在要死要活,全在你自己努力不努力了。你父母的香烟嗣续,同诸好友的血海冤仇,责任全在你一人身上啊!”
他一转念间忽然醒悟,知道现在千钧一发,不比是在家中父母面前撒娇,有亲人来抚慰。
这里不但是哭死没人管,而且光阴过一分便少一分,转眼就要身首异处的。
再一想到同年死的惨状,不由心惊胆裂。
立刻鼓足勇气,站起身形,忍着痛楚,仍旧尽力去拨动墙上那些砖块,这一回有了经验,比初动手时已较为容易。
每拨下三四十块,就放在石洞中间,像堆宝塔一样,一层层堆了上去。
这样的来回奔走,手足不停地工作,也不知经过了多少时间,居然被他堆了有七八尺高的一个砖垛。
他估量今晚是第三夜,时间已是不能再缓,算计站在这砖石垛上,绳子可以够到上头的圆洞,便停止拨动工作。
喝了两口水,吃了几口馒头。
那刀锋已是被他弄卷了口,他把绳子的那一头系在刀的中间,稳住脚步,照原来堆就的台阶,慢慢往上爬,一直爬到顶上一层,只有二尺不到的面积,尽可容足。
因为在黑暗中,堆得不大平稳,那砖头摇摇欲倒,把他吓了一跳。
知道一个不留神倒塌下来,自己决无余力再去堆砌。
只得先将脚步稳住,站在上头,将绳子舞起,静等闪电时,看准头上的洞,扔将上去挂住,便可爬出。
可怜他凝神定虑,静等机会,好几次闪电时,都被他将机会错过。
那刀系在绳上,被他越舞越圆,劲头越来越大。
手酸臂麻,又不敢停手,怕被刀激回,伤了自己。
又要顾顶上的闪电,又要顾手上舞的刀,又怕砖垛倒塌,真是顾了上头,顾不了下头,心中焦急万状。
忽然一阵头晕眼花,当的一声,来了一个大出手,连刀带绳,脱手飞去。
他受了这一惊,一个站不稳,从砖垛上滑倒下来。
在四下一摸,绳刀俱不知去向。
费了半夜的心血,又成泡影,更无余力可以继续奋斗,除等死外,再无别的主意。
这位公子哥儿越想越伤心,不由又大哭起来。
正在无可奈何之际,忽然顶上的圆洞口一道闪光过处,好似看见一条长绳,在那里摇摆。
他连忙止住悲声,定睛细看,做美的闪电接二连三闪个不住。
电光过处,分明是一条绳悬挂在那里,随风摇摆,看得非常真切。
原来他刚才将绳舞动时,一个脱手,滑向顶上,刚刚挂在洞口,他以为飞出洞外,谁知无意中却成全了他。
人在黑暗中,忽遇一线生机,真是高兴非常,立刻精神百倍,忘却疲劳。
他打起精神,爬到砖垛跟前,用手推了一推。
且喜那砖又厚又大,他滑下来时,只把最顶上的滑下四五块,其余尚无妨碍,还好收拾。
经过一番惊恐,越加一分仔细。
他手脚并用地先四处摸索一番,再试探着往上爬。
又把滑下来的地方,用手去整顿一下。
慢慢爬到顶上,巍巍站起身形。
用力往头上去捞时,恰好又是一道闪电过去,估量离头顶不过尺许。
他平息凝神,等第二次闪电一亮,在这一刹那间,将身一纵,便已攀住绳头。
忽然哗啦一下,身子又掉在砖上,把他又吓了一大跳,还当是刀没挂稳,滑了下来。
且喜只滑一二尺,便已不动。
用力试了试,知道业已挂在缺口,非常结实。
这回恰够尺寸,不用再等闪电,逃命要紧,也忘记了手上的刀伤同痛楚,两只手倒援着绳往上爬。
他虽不会武功,到底年小身轻,不大工夫,已够着洞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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