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左肘挎着洞口,使劲把身子一起,业已到了上边。
累得他力尽筋疲,动弹不得。
上面电闪雨横,越来越大,把他浑身上下淋了一个透湿。
休息好一会,又被凉雨一冲,头脑才稍微清醒。
想起现在虽然出洞,仍是在虎穴龙潭之中,光阴稍纵即逝,非继续努力,不能逃命。
这洞顶离地甚高,跌下去便是筋断骨折。
只得就着闪电余光,先辨清走的方向再说。
这洞顶东面是前日的来路,西面靠着大殿,南面是庙中院落。
惟独北面靠墙,想是隔壁人家,于是决定朝北面逃走。
这时雨越下越大,四围死气沉沉,一些亮光都没有。
树枝上的雨水,瀑布一般地往下溜去。
云从几番站足不稳,滑倒好几次,差点跌将下去。
再加洞顶当中隆高,旁边俱倾斜,更得加一分仔细,要等电光闪一闪,才能往前爬行一步。
好容易挨到北面靠墙的地方,不由叫一声苦。
原来这洞离墙尚有三四尺的距离,他本不会武艺,又在风雨的黑夜,如何敢往那墙上跳?
即使冒险跳到墙上,又不知那墙壁距离地面有多高,一个失足,还不是粉身碎骨吗?
正在无计可施,忽然一阵大风过处,脸上好似有什么东西飘拂。
他忙用手去抓,那东西的弹力甚大,差一点把他带了下去,把他吓了一大跳。
觉得手上还抓着一点东西,镇定心神,借着闪电光一看,原来是几片黄桷树叶。
想是隔墙的大树,被风将树枝吹过这边,被自己抓了两片叶子下来。
正想时,又是一阵雷声,紧跟着一个大闪电。
定睛往前看时,果然隔墙一株大黄桷树,在风雨当中摇摆。
一个横枝,伸在墙这边,枝梢已断,想是刚才风刮起来,被自己攀折了的。
正待看个明白,电光已过,依然昏黑,心想:
“倘使像刚才来一阵风,再把树枝吹过来些,便可攀住树枝,爬过墙去。”
这时电光闪闪,雷声隆隆,看见那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有几次那树枝已是吹得离手不远。
到底胆小,不敢冒险去抓。
等到机会错过,又非常后悔。
最后鼓足勇气,咬紧牙关,站起身形,作出往前扑的势子,准备拼一个死里逃生。
恰好风电同时来得非常凑巧,简直把树枝吹在他手中。
云从于是将身往前一纵,两只手刚刚抓紧树枝。
忽然一阵大旋风,那树枝把云从带离洞顶,身子凭空往墙外飞去,他这时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把两目紧闭,两手抓紧树枝不放。
在这一刹那间,觉得脚面好似被什么东西很重地打了一下。
紧跟着身边一个大霹雳,震耳欲聋。
他同时受了这两次震动,不由“哎哟”一声,一个疏神,手一松,栽倒在地,昏沉过去,不省人事。
等到醒来一看,自己身体睡在一张木床上面,旁边站着一个老头同一个少女,好似父女模样。
只听那女子说道:
“爸爸,他醒过来了。”
说罢,又递过一碗温水,与云从喝。
云从才想起适才逃难的事,知道自己从树上跌下地来,定是被他二人所救。
当时接过碗,喝了一口,便要起身下来申谢。
那老头忙道:
“你这人因何至此?为何从隔壁庙墙上跌了下来?”
云从还待起身叩谢,觉得腿际隐隐作痛,想是刚才在树枝上过墙时被墙碰伤的。
加以累了一夜,实在疲乏不过。
便也不再客气,仍复将身睡下,将自己逃难经过说了一个大概。
那父女二人听了,甚为动容。
云从又问他父女怎样救的自己。
那老头说道:
“老汉名叫张老四,旁人因我为人本分,就给我取了一个外号,叫张老实。老伴早年去世,只剩我同我女儿玉珍度日,种这庙里的菜园,已经十多年了。想不到那些和尚这等凶恶。照这等说来,公子如今虽然得逃活命,明天雨住,庙中和尚往石洞查看踪迹,定然看出公子逃到老汉家中。老汉幼年虽然也懂得一些拳棒,只是双拳难敌四手,我父女决不是和尚们的敌手。连累老汉父女不要紧,公子性命休矣。今晚我已上床睡觉,是我女儿玉珍把我唤醒,说是墙上跌下来一个少年。我起初怀疑是江湖上的朋友,到庙中借盘川,受了伤,逃到我的院内。打算把你救醒,问明来历后,再打发你走。谁知你是一位公子,又是新科举人。如今天已快亮,事情危险万分,你要急速打定主意才好。”
云从听了这一席话,又惊又怕,顾不得手脚疼痛,连忙翻身跪倒,苦苦哀求搭救性命。
张老四答道:
“公子快快请起。等我同小女商量商量,再作计较。”
说罢,便把玉珍叫出,父女在外,议论了好一会才进来,对云从说道:
“如今事无两全。我要为自己女儿安全打算,最好把你捆上,送到庙中,一来免却干系,二来还可得和尚的好处。但这类事,决非我张老四所能作得出来的。现在有两条路,任你择一条:一条是我现在开门放你逃走,我也不去报告,这周围十里内人家,全种着庙里的庙产,并且有好些地方,安着他们的眼线,你逃得出去不能,全仗你自己的运气。第二条,是我父女同你一齐逃走,虽无把握,比较安全得多。老汉故土难移,本不愿这样办,只是老汉年过半百,只此一女,不忍心拂她的意思。但是我如今弃家舍性命来救你,你逃出去后,我父女往哪里安身,这是一个问题,你必须有个明白的答复。”
云从见这老汉精神奕奕,二目有光,知道决不是等闲庄稼汉,他说的话定有原因。
况且自己在患难中,居然肯舍弃身家,冒险相救,不由心中万分感激。
便答道:
“老丈这样义侠,学生杀身难报。学生承袭九房,颇有产业,任凭吩咐,无不惟命。只是老丈安居多年,如今为学生弃家逃走,于心难安耳。”
说到此处,那女子便自走出。
张老四答道:
“你既然知道利害,事机危急,我也不与你多说闲话。好在我也不怕你忘恩负义,你是读书人,反正知道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
云从道:
“老丈此言差矣!学生束发受书,颇知道义,虽然是昏夜之间,与令媛同行,就是没有老丈一路,学生难道对令媛还敢有不端的行为,那岂不成了兽类吗?”
张老四听罢,眉头一皱,说道:
“你真是书呆子。我问你,你只知道逃命,你知道是怎样的逃法?”
云从听了茫然不解。
张老四道:
“你生长在富贵人家,娇生惯养;一旦受了几天的凶险劳顿,又在大风大雨中九死一生,得脱性命,手脚俱已带伤。如今雨还未住,慢说是逃这么远的道路,恐怕你连一里半里也走不动哪。”
云从听罢此言,方想起适才受伤的情形。
起身走了两步,果然疼痛难忍,急得两泪交流,无计可施。
张老四道:
“你不要着急。如果不能替你设法,老汉父女何必舍身相从呢?”
说罢,玉珍从外面进来,手上提着两个包裹,又拿着一匹夏布,见了二人,说道:
“天已不早,一切应用东西,俱已收拾停妥。爹,你替周公子把背缠裹好,女儿去把食物取来,吃完立刻动身,以免迟则生变。”
说罢,仍到外屋。
张老四打开夏布,撕成两截,将云从背上扎一个十字花纹,又将那半匹束在腿股之间。
这时玉珍用一个托盘,装了些冷酒冷菜同米饭进来,用温水泡了三碗饭,三人一同胡乱吃罢。
玉珍又到外屋去了一回,进来催他二人动身。
张老四便把云从背在背上,将布缠在胸前,也打了一个十字纹,又用布将云从股际兜好。
玉珍忙脱去长衣,穿了一件灰色短袄,当胸搭了一个英雄扣,背上斜插着他父女用的兵刃,把两个包袱分背两边。
张老四又将里外屋油灯吹灭,三人悄悄开了后门,绕着墙直往官道上走去。
这时雨虽微小,仍是未住,道路泥泞没踝,非常难走。
又没有路灯。
他父女高一脚低一脚地走到快要天明,才走出五六里地。
在晨星熹微中,远远看见路旁一棵大树下,有一家茅舍,在冒炊烟。
玉珍忽道:
“爹爹,你看前面那个人家,不是邱老叔的豆腐房吗?我们何不进去歇歇腿,换换肩呢?”
张老四道:
“不是你提起,我倒忘怀了。我们此时虽未出险,邱老叔家中暂避,倒是不要紧的。”
说罢,便直往那茅舍走去。
正待上前唤门,张老四眼快,忽见门内走出一个道人,穿得非常破烂,背着一个红葫芦,酒气熏人,由屋内走了出来。
张老四忙把玉珍手一拉,悄悄闪在道旁树后,看那道人直从身旁走过,好似不曾看见他父女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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