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方勤在一起，方勤给她画肖像。

　　陈嘉楠坐在椅子上，侧身，把头正转过来，看着方勤。

　　方勤的脸在画板后面时隐时现，仔细地看她几眼，就低头画几笔，再抬头，再低头。

　　方勤真美，明眸如星，琼鼻贝齿，冰肌玉骨……上天对她总是过于宠爱。整个514宿舍里，除了陈思雨，没有人能比得上方勤，可是，陈思雨已经死了……

　　方勤再抬头时，对着她怔怔地看，好长时间都不动。

　　陈嘉楠好奇，问她：“方勤，你怎么这么看着我？”

　　方勤说：“你旁边站着一个人。”

　　“谁？”

　　“陈思雨。”

　　“……哪儿有啊，你胡说些什么，想吓死我啊！”

　　陈嘉楠东张西望后，勉强地笑着说。

　　“我没有胡说，我在这儿……”

　　方勤的声音飘渺得一点儿也不真切。

　　陈嘉楠诧异地仔细看她，就看到方勤的五官正在微妙地扭曲，慢慢地发生变化，就像微风吹皱一湖池水。

　　只一瞬间，方勤的脸又恢复了平静。然而，就在这时，陈嘉楠看到的，不是方勤的脸，而是——陈思雨的脸！

　　陈思雨冷冷地看着她，忽然间，漆黑的头发倒竖着披散张开，嘴巴张得占满了整个脸，而里面，是深不可测的咽喉和长长的獠牙……

　　“啊！”

　　陈嘉楠大汗淋漓地从梦中醒来。

　　窗外的天空上，月明星稀，照得宿舍半明半暗。

　　陈嘉楠往方勤那边看了看，方勤在她对面睡得很熟。月光照在她脸上，她安稳地咂咂嘴巴，翻了个身，继续熟睡。

　　她真羡慕方勤啊！方勤病得太幸福了，能忘的都忘了，又不耽误继续“正常”快乐地生活和学习。

　　而她陈嘉楠，因为正常而痛苦不堪……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远远地偏离了她的想象。

　　她好像被卷入一个凶险的漩涡，即使费尽心机地挣扎，也只是徒劳无功。最终，她还是要被那不可抗拒的漩涡卷进去的……

　　方勤，她今天在画室里看她的眼神，很奇怪啊。陈思雨生前，和方勤是最好的朋友，方勤一定知道陈思雨死前的一些细节。

　　还有，于欣死之前，有没有告诉过她什么？陈嘉楠想，得找个机会问问方勤，如果她恢复正常的话，会告诉她的，那她就不用再做噩梦了。

　　不明真相是最折磨人的……陈嘉楠总觉得四处都是窥视她的眼睛，就像有一群狼，正用绿光莹莹的眼睛盯着她，要伺机置她于死地！

　　这种不安越来越沉重，压得她透不过气儿来了。

　　人人自危。

　　是的，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另外两张床，一张是刘贝的，她和柳飞一起死在514宿舍里，现在空着；另一张床上，徐帆睡得很香。她以前在校外过夜，和她男朋友在校外有一个租屋，后来学校严禁校外住宿，她就回来了。

　　三个女孩一间宿舍，有点儿空，特别是在这静夜里，更让人心慌意乱。

　　陈嘉楠想上厕所。想了想，她起来轻轻地摇醒方勤，叫她和她一起去。

　　方勤睡眼迷蒙地坐起来，不情愿地披上衣服，和她一起走出了宿舍。

　　对面的洗手间里水哗哗地流，好像有人在里面。

　　两个人手拉着手推开门走进去，陈嘉楠友好地问：“有人吗？”

　　没人应声。

　　陈嘉楠就随便拉开一扇门进去了。她出来的时候，方勤还没有出来。陈嘉楠就耐心地等着，听到方勤小便和窸窸窣窣整理衣服的声音。这时，另一扇门被推开了，出来的女生低着头，向她走过来。

　　那个女生在陈嘉楠眼前要走过去的时候，却蓦然抬起头来，神色冷漠地看了陈嘉楠一眼。接着，就与她擦身而过。

　　陈嘉楠顿时觉得天旋地转。因为，那个女生，竟然是赛玉飞！

　　可是，赛玉飞被萧杰杀死了啊！她亲眼看到的。那天，她去看望方勤，方勤当时头痛得昏迷了，萧杰惊慌得想逃跑，而地上的赛玉飞，躺在血泊中，已经死僵僵的了……

　　陈嘉楠想喊，可是，她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似的，发不出一点儿声音。她就像被人施了定身术一般，杵在那里，一动不能动！

　　方勤出来了。

　　陈嘉楠听见门响，浑身一哆嗦，回过神儿来。她惊慌地看着方勤，牙齿仍在上下打架。

　　方勤漫不经心地瞅了她一眼，说：“怎么啦！两个人来还害怕！”

　　“方勤，我……我刚才看见……赛、玉飞了。”陈嘉楠的舌头都不好使了。

　　“赛玉飞？”方勤皱着眉头想了想，又问：“赛玉飞是谁？”

　　笨蛋！陈嘉楠恨恨地跺了一下脚，拉着方勤壮着胆往外看。可是，走廊里连个人影儿也没有了。她竟然没有听到开门关门的声音！

　　陈嘉楠急急地拉着方勤回宿舍。她走在前面，方勤跟在她后面，她想先进宿舍。就在开门的一瞬间，陈嘉楠看见赛玉飞竟然站在宿舍门口，直愣愣地看着她！

　　陈嘉楠顿时吓得捂着眼睛尖叫了一声。听见身后的方勤问那个人：“你是谁啊？”

　　“对不起，走错宿舍了。”那个人冷冷地说。说完，她就从两人身边擦过去了。经过陈嘉楠身边的时候，陈嘉楠不敢看她的脸，下意识地看着地面。这时，她发现，这个人没有影子！

　　陈嘉楠吓得站不稳了，方勤在后面推她：“哎呀，冻死了，快进去啊！”

　　“噢……方勤，你有没有发现，刚才那个人没有影子！”陈嘉楠的声音抖得不成调儿。

　　“笨蛋！宿舍里黑走廊里亮，她的影子留在宿舍里，你怎么看得见啊！”方勤打着呵欠，一头倒在床上，蒙头大睡，不理她了。

　　“她的影子留在宿舍里？”

　　陈嘉楠反反复复念叨这句话。明明知道方勤说的是什么意思，她偏偏理解成另一种意思。

　　她就止不住发抖，对着黑暗连连说：“不是我杀死你的，不是我，是萧杰……你找他去吧……”

　　还是怕得要命，陈嘉楠就急急忙忙地钻进方勤的被窝里去了。守着方勤，两个人的体温互相温暖，陈嘉楠感觉好多了。这时，她借着月光，看着方勤，突然想，原来，那些精神病患者活得比正常人快乐多了……

　　赛玉飞，她真的看见赛玉飞了！

　　天啊，她怎么会看到赛玉飞！

　　陈嘉楠瞪着眼睛熬到了天亮，她决定，一定要把这件事告诉萧杰！

　　跑早操的时候，陈嘉楠看到萧杰，就手忙脚乱地把他拉到一边，悄声说：“昨天夜里，我和方勤上厕所时，看到赛玉飞了！”

　　“啊！”萧杰表现得比她还惊慌，“是不是你看错了？”

　　“没有，真的。当时方勤在厕所里，我等在外面，她走出来，和我脸对脸看了有好几秒钟的时间。”陈嘉楠惊恐万状地描述着。

　　“……怎么会呢？”萧杰往后踉跄了一步，失神地说。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急急地抓住陈嘉楠的手说，“陈嘉楠，如果你下次再见到她，让她直接来找我好了，别再打扰方勤，她已经够可怜的了！”

　　“……下次……”

　　陈嘉楠吓得连连后退：“你还想我再遇到她啊……你自己的事你自己说去吧……”

　　“对，没什么可怕的。”萧杰甩了甩头发，突然很镇静地说，“反正人最后横竖免不了一死。”

　　陈嘉楠就定在那里，看着萧杰。肃杀的寒气直往心里钻。怎么死鬼活鬼全让她给碰上了！

　　虽然警方暂时没有定萧杰的罪，但陈嘉楠是第一目击证人，她比任何人都认定是萧杰杀了赛玉飞。

　　她也弄不明白，为什么警方会无罪释放萧杰。现在，陈嘉楠觉得，站在眼前的萧杰，比赛玉飞更可怕。她生生打了两个寒战。

　　萧杰又说了一句什么，就跑早操去了。

　　陈嘉楠失神地看着他的背影，浑身发凉。

　　冬天太阳升得晚。此时，空旷的操场上，各级音美专业的学生们已经排好了队，围着圈开始慢慢地跑起来。远处的队伍模糊着，人影晃动，他们的移动看起来怪怪的，上蹿下跳，就像……一支僵尸的队伍在行进……

　　陈嘉楠闭了闭眼睛，也加入到这支——她看起来如同僵尸般的队伍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