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众人吓了一跳,朝前看时,原来前面是一座大殿。
石台阶上,盘膝坐定一个大和尚,面貌凶恶,身材魁伟,赤着上身,跣着双足,身旁堆着一堆作法事用的铙钹。
旁边站定两个女子,身上披着大红斗篷,年约二十左右,满面脂粉。
宋时忙将心神镇定,上前说道:
“师父在上,学生有礼了。”
那凶僧也不理睬于他,兀自闭目不语。
宋时只得又道:
“我等俱是过路游玩的文人,蒙贵庙知客师父带我等往各殿随喜,不想误触机关,迷失门户,望师父行个方便,派人领我们出去。学生等出去,决不向外人提起贵庙只字。不知师父意下如何?”
那凶僧与那两个女子俱各合掌闭目,一言不发。
宋时等了一会,又说了一遍,凶僧依旧不理。
那姓史的举子,已是不耐,便说道:
“和尚休得如此。你身为出家人,如何在庙中暗设机关,匿藏妇女?我等俱是上京赶考的新贵人,今天只要你放我们出去,我们决不向人前提起;如若不然,我等出去,定要禀官治你们不法之罪。”
满想那凶僧听了此言,定然害怕,放他们走。
谁想那凶僧说道:
“你等这一班寒酸,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待我来方便方便你们吧。”
众人听罢此言,便知不妙。
因见那凶僧只是一人,那两个又是女流之辈,大家于是使了一个眼色,准备一拥上前,夺门而出。
那凶僧见了这般情状,脸上一阵狞笑,把身旁铙钹拿起,只敲了一下,众人忽然两臂已被人捉住。
大家一看,不知从什么地方来的几十个凶僧,有的擒人,有的手持利刀,不一会的工夫,已将他们十七人捆翻在地。
又有十几个凶僧,取了十几个木桩,将他等绑在桩上,离那大殿约有十余步光景。
那大凶僧又将铙钹重敲了两下,众凶僧俱各退去。
这时众人俱已胆裂魂飞,昏厥过去。
惟独云从胆子稍大,明知事已至此,只得束手待毙。
忽然想起家中父母伯叔俱在暮年,自己一身兼挑着九房香烟,所关何等重大。
悔不该少年喜事,闯下这泼天大祸,把平日亲友的期望同自己平生的抱负付于流水。
痛定思痛,不禁悲从中来,放声大哭。
那凶僧见云从这般哀苦,不禁哈哈大笑,便对身旁侍立的两个女子说道:
“你看他们这班穷酸,真是不值价。平常端起秀才身分,在家中作威作福;一旦被困遭擒,便这样脓包,好似失了乳的娃娃一样。你俩何不下去歌舞一回,哄哄他们呢?”
旁立女子听罢此言,道:
“遵法旨。”
将所披大红斗篷往后一翻,露出白玉般的身躯,已自跳入院中,对舞起来。
粉弯雪股,肤如凝脂。
腿起处,方寸地隐约可见。
原来这两个女子,除披的一件斗篷外,竟然一丝不挂,较之现在脐下还围着尺许纱布的舞女,还要开通得许多咧。
这时凶僧又将铙钹连击数下,两廊下走出一队执乐器的凶僧,也出来凑热闹,正是毛腿与玉腿齐飞,鸡头共光头一色。
一时歌舞之声,把十余人的灵魂悠悠唤转。
众人醒来,看见妙相奇观,还疑是身在梦中。
正待拔腿向前,看个仔细,却被麻绳绑紧,行动不得。
才想起适才被绑之事,不禁心寒胆裂。
虽然清歌妙舞,佳丽当前,却也无心鉴赏。
劳苦呼天地,疾痛呼父母,本属人之常情。
在这生死关头,他们俱是有身家的少年新贵,自有许多尘缘抛舍不下;再被云从悲泣之声,勾起各人的身世之感。
一个个悲从中来,不可断歇。
起初不过触景伤怀,嘤嘤啜泣。
后来越想越伤心,一个个索性放声大哭起来。
真是流泪眼观流泪眼,断肠人遇断肠人,哀声动地,禅堂几乎变作了孝堂。
连那歌舞的女子,见了这般可怜状况,虽然怵于凶僧,不敢停住,也都有点目润心酸,步法错乱。
那凶僧正在高兴头上,哪禁得众人这样煞风景,铙钹响处,那女子和执乐的凶徒,一霎时俱各归原位,又还了本来寂静景象。
众人忽起了偷生之念,一个个苦苦哀求饶命。
凶僧兀自不理,将身旁铙钹取过一叠,将身站起,手扬处,一道黄圈,奔向第一个木桩去。
这木桩上绑的正是宋时,看见眼前黄澄澄一样东西飞来,偏偏发辫又牢,绑在桩上闪身不开,知道大事不好,“呀”的一声没喊出口,脑袋已是飞将下来。
那一面铙钹,大半嵌入木中,震震有声。
众人见凶僧忽然立起,又见他从手中飞出一个黄东西,还疑心是和尚和刚才一样,有什么特别玩意给他们看咧。
等到看见宋时人头落地,才知道和尚耍这个花招,是要他们的命,吓得三魂皆冒。
有的还在央求,希冀万一;有的已吓得晕死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这凶僧把众人当作试铙钹的目标。
你看他在大殿上兔起鹘落,大显身手。
忽而鹞子翻身,从背后将钹飞出;忽而流星赶月,一钹接着一钹。
钹无虚发,众人的命也落一个死无全尸。
不大一会,十六面飞钹嵌在木桩上,十六个人头也都滚了一院子。
只有云从一人,因身量太小,凶僧的飞钹拣大的先耍,侥幸暂延残喘。
凶僧见钹已用完,尚有一人未死,正待向前动手。
那两个女子虽然跟那凶僧数年,经历许多怪事,像今儿这般惨状,到底是破题儿第一遭。
女人家心肠软,又见云从年纪又轻,面如少女,不禁动了怜恤之念,便对凶僧道:
“大师父看我们的面上,饶恕了这个小孩子吧。”
凶僧道:
“你哪里知道,擒虎容易放虎难。他同来十余人,俱死在我手中,只剩他一人,愈发饶恕不得。”
两个女子还是央求个不息。
云自分必死,本是默默无言。
忽见有人替他讲情,又动了希冀之心,便哭求道:
“我家在贵阳,九房中只生我一个儿子。这次误入禅堂,又不干我的事。望求大师父慈悲,饶我一命。如果怕我泄露机密,请你把我舌头割下,手指割下,我回去写不得字,说不得话,也就不能坏大师父的事。我只求回转家乡,好继续我九房的香烟,于愿已足。望大师父同二位姐姐开恩吧。”
似这样语无伦次,求了好一会。
凶僧也因杀人杀得手软,又禁不住两个心爱女子的解劝,便道:
“本师念你苦苦央求,看在我这两个心肝份上,如今让你多活三日。”
便叫女子去唤知客,取过三般法典来。
女子答应一声,便自走去。
不一会,知客师了一取过一个红盘,上面有三件东西:一个小红纸包;一根绳子,盘成一堆,打了个如意结;另外还有一把钢刀。
云从也不知道什么用处,只知道三日之后,仍是不免一死,依然苦苦央求。
那凶僧也不理他,便对了一道:
“你把这个娃娃下在石牢之内,将三盘法典交付与他,再给他十几个馒首,让他多活三日。他如愿意全尸,自己动手。第四日早晨,你进牢去,他如未死,就用这把钢刀,取他首级回话。”
了一答应了一声,便走到木桩前,将云从捆绑解开。
云从绑了半日,周身痛得麻木。
经过一番大惊恐后,精神困乏已极,刚刚解去绳索,已是晕倒在地。
了一道:
“你们这些富贵人家子弟,在家中享福有多么好,何苦出来自寻死路,我现在奉师父之命,将你下在石牢,本宜将你捆绑,念你是个小娃娃,料你也逃不出去,本师慈悲于你,不给你上绑。你快随本师来吧。”
云从此时浑身酸楚,寸步难移,又不敢不走。
万般无奈,站起身来,勉强随着了一绕过大殿,又走过两层院落,看见又有一个大殿,殿旁有一座石壁,高约三丈。
只见了一向石壁前一块石头一推,便见那石壁慢慢移动,现出一个洞穴。
背景色


